第一章 折疊 第二節 早餐桌的鏡陣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1 8:30:04 字数:4237

第一章 折疊

第二節 早餐桌的鏡陣

馥園在敦化南路一條巷子裡,外觀是重新翻修的老洋房,二樓陽台爬滿了九重葛,紫色花瓣在十月晨光中開得張狂。陳明遠把車鑰匙交給泊車小弟時,手腕上的錶指著九點十七分。早了十三分鐘。他站在門口整了整領帶,深呼吸兩次。左邊口袋裡的名片卡片還在,鉛筆字跡「三心不可得」的觸感隔著西裝布料傳上來,像一個輕微的提醒,但他沒有再去想它。

馥園的包廂在二樓最裡面,沿著鋪了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到盡頭,推開雕花木門,裡面已經有人了。林董坐在靠窗的位子,背對陽光,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書皮是深藍色的,燙金字的邊角被光線照得發亮。他看見陳明遠進來,沒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像一個習慣被服侍的人。

「陳總,準時。」林董的聲音比他預期的要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把書合上放在桌角,封面露出四個字:《周易本義》。陳明遠一眼就認出那個版本,是朱熹的注本,他自己書架上也有,只是很久沒翻了。

「林董早。等很久了嗎?」他走過去坐下,選了面對門的位置,背對牆壁。這是習慣,永遠讓出口在自己的視野裡。

「剛到。泡了壺鐵觀音,你喝嗎?」林董推過來一個小茶杯,茶湯顏色濃得像琥珀。陳明遠接過來,先聞了一下,再小口啜飲。茶葉的焙火味很重,帶著一種焦香的銳利感。他放下杯子,沒急著說話,等對方先開口。這是他跟長輩談事情的原則,讓年長者先劃定戰場的邊界。

林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頭髮染得烏黑,梳成整齊的西裝頭。但眼袋出賣了他,兩團暗沉的陰影掛在眼下,像被濃墨點了兩筆。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中山裝,立領,扣子一路扣到喉結下方。陳明遠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已經盤得油亮,看得出是常年貼身的東西。

「陳總最近在忙什麼?」林董開口了,語氣像在閒聊,但眼神已經在打量。

「上個月剛完成一個零售通路的整合案,最近在看新的物流項目。」陳明遠說得輕描淡寫,把具體數字都壓掉了。跟這種人談話,給太多細節反而顯得沈不住氣。

「物流?」林董挑起一邊眉毛,「我以為你們做電子零件的。」

「是的,所以物流是新的嘗試。」他頓了頓,決定試探一下,「主要是看中東南亞的供應鏈重組……聽說林董對那邊也很熟悉?」

林董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轉。「我熟悉的是土地,不是貨櫃。土地不會跑,貨櫃會。」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叩了叩,發出清脆的響聲,「但是陳總知道嗎?土地和貨櫃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在變。〈繫辭〉裡有一句話,『變動不居,周流六虛』,說的既是天道,也是商道。」

來了。陳明遠心裡亮了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他放下原本準備好的產業數據,調整了說話的坐姿,微微前傾十五度,讓自己看起來更專注。

「林董果然深研經典。不過我讀〈繫辭〉時,更注意另一句話:『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他刻意放慢語速,讓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覺得重點在『窮』字,而不是為了變而變,是走到盡頭了才變。變只是手段,通才是目的,久才是結果。」

林董的眼睛瞇了一下,像貓被搔到癢處。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伸手拿起那本《周易本義》,翻到某一頁,手指壓在行間,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抬起來:「陳總讀的是哪個註本?」

「程頤和朱熹都讀過。程頤講理,朱熹講象數,各有好處。但我比較偷懶,習慣直接讀經文,讓經文自己說話。」陳明遠說到這裡,心裡有一絲不安,因為他其實上個月才重新翻過〈繫辭〉,為了準備這場早餐會。但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讓語氣維持著從容。

林董終於真正笑了,嘴角的紋路展開了,像一塊摺了很久的布被攤平。「好,好,現在的年輕人肯讀經典的不多了。」他把書推到一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蘿蔔糕,咬了一口,咀嚼的時候眼神飄向窗外,似乎在思考什麼。包廂裡安靜了十幾秒,只有咀嚼聲和遠處街上的車流低鳴。

陳明遠趁這空檔也夾了一塊糕,但他沒什麼胃口。他感覺到右手邊的落地窗正映出自己的側臉,西裝領口的線條在玻璃上被扭曲成一道微微彎曲的弧線。玻璃反射的影像裡,他看見自己和林董並肩坐著,兩個穿素色衣服的男人,桌上一本泛黃的古籍,一壺鐵觀音,畫面看起來像某種文人雅集的劇照。但他同時知道,十分鐘後他們會開始談數字,包括併購價格、股權比例、未來三年的營收預測。那時候,《易經》會被收進抽屜裡,變成一個暫時用不上的道具。

「陳總,」林董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直說了吧。我對你那條物流線有興趣,但不是全部,我要的是泰國那一段。你開個價,合理的價。」

陳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讓茶湯在嘴裡轉了一圈才嚥下去。腦子裡飛快地跑著數字,腦海裏有著泰國段的估價、林董手上有多少現金、這個案子對公司整體布局的影響。他同時還在想另一件事:林董為什麼要先談《易經》才談正事?是測試?是鋪墊?還是他其實想找一個懂經典的人說話,因為他身邊沒人能聊這個?

「林董,」他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平,「泰國段目前不是獨立的資產,它是整條供應鏈的一部分。拆開來賣,對我們來說意義不大。但如果您對整個合作模式有興趣,我們可以談談合資。」

「合資?」林董把身體往後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陳總的意思是,你要我進來,但我要分擔你全部的風險?」

「風險也是機會。林董剛才說『變動不居』,這幾年物流業的變化,您應該看得比我清楚。電商滲透率每年成長十五趴,倉儲地價三年翻了一倍,這些都是數據。合資讓您不用從頭蓋倉庫,我們有現成的節點,您有資金和在地的政商關係,互補。」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直視對方的眼睛,「而且,〈謙卦〉也說了,『勞謙君子,有終吉。』辛苦耕耘的人,到最後會有好的結果。」

林董聽到最後那句,眉毛挑得更高了。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那串沉香念珠上一顆一顆撥過去,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念什麼。陳明遠看著他的手指,那串珠子總共應該是十八顆或二十顆,他數到第十二顆時,林董開口了。

「你很有意思。」林董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你用我的話來談我的生意。我讀了二十年《易經》,你是第一個在早餐桌上跟我對卦的人。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這個人,不喜歡被自己說的話綁住。」

陳明遠心裡一緊。他臉上還是笑著,但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你以為摸透我了,但我不會讓任何人摸透。他立刻在腦中切換策略,把剛才準備好要推的合資架構暫時壓下來,改採守勢。

「當然,是我太急了。」他拿起茶壺,替林董斟滿茶杯,動作放得很慢,讓熱氣升起來彌漫在兩人之間,「林董今天能撥時間出來談,已經是給面子。泰國段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聊。您有任何想法,隨時讓秘書跟我聯繫。」

林董看著他倒茶,沒說話。茶水注滿八分時陳明遠停了手,把茶壺放回原處,動作精準,一滴都沒灑出來。這是他練了很久的工夫,商場上的每個動作都在傳遞訊息,倒茶的分寸、手勢的角度、目光停留的秒數,全都算過。但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父親看見他用這種方式跟人相處,會怎麼說?

他想起有一次父親來公司找他,剛好碰上他在電話裡跟供應商吵架。掛了電話後父親沒說什麼,只是坐在會客室裡翻雜誌。那天晚上回家,父親站在陽台上抽菸,背對著他說了一句:「明遠,你在外面做的事,爸爸不懂。但你別把心做硬了。」他那時候只覺得父親老派,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某個他很久沒碰的地方。

早餐會結束時已經十點四十了。林董起身時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像長輩對晚輩的嘉許。「陳總,下週三我讓特助送一份意向書過去,你看看吧。」他穿上外套,把那本《周易本義》夾在腋下,臨走前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剛才引用〈謙卦〉,但你知道〈謙卦〉的『謙』字,本義是什麼嗎?」

陳明遠愣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腦子裡快速搜尋記憶〈謙卦〉的卦辭他背得很熟,但「謙」的字源……

「是『兼』的意思。」林董沒等他回答,自己說了出來,「兼顧、兼聽、兼有。不是低頭,是把兩邊的東西都拿在手裡。你回去想想,下週三我們再聊。」

門關上後,包廂裡只剩下陳明遠一個人。桌上的鐵觀音已經涼了,茶湯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膜。他坐在原地,沒急著走。落地窗的倒影裡,他看見自己還維持著剛才的坐姿,背挺直,手放在桌上,嘴角的微笑還沒完全消退。那是標準的、職業性的、準備好談下一回合的表情。

他把剩下的茶一飲而盡,冷的,苦味在舌尖上炸開。起身時他看了一眼林董留下的茶杯,杯底殘留的茶葉沉澱成一小撮深褐色的渣,像某種被解析完畢的密碼。

走出包廂時,張琳傳了訊息過來:「陳總,林董特助剛來電,說林董對您的印象很好。另,下午季報的資料我已更新,放在您桌上。」他回了個「收到」,下樓梯時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經過一樓大廳的鏡面裝飾牆時,他沒有停下來看自己,但餘光裡,他瞥見一個穿淺藍襯衫的男人快步走過,領帶在胸前微微晃動。那是他,也不是他。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打開音響,講座錄音已經播完了,現在是廣播電台的古典樂,鋼琴聲像水滴一樣敲在車廂裡。他切掉音響,讓車廂回歸安靜。後座那本《金剛經》還歪在門邊,他伸手去撈,指尖碰到封面時,粗糙的紙面讓他想起慧明法師僧袍的觸感。

法師昨天說:「你現在覺得哪一個不是真的?」陳明遠在紅燈前停下來,把那句問話放在舌尖上含了一下。早餐桌上的他當然是真的,他清清楚楚記得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每一次目光交鋒的時機。但那個他同時也是算計出來的,是為了某個目的被生產出來的,像工廠裡按規格製造的零件。如果那個他是真的,那蒲團上那個安靜數息的他呢?那個也是真的啊。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滑過路口時,陽光從側面射進來,把儀表板上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上個月有一天下班很晚,他回到家時母親已經睡了。他走進客廳,發現供桌上的香爐被移過位置,底下壓了一張紙條,是母親的字跡,歪歪斜斜寫著:「明遠,今天張太太的兒子結婚了。你要不要也考慮看看?媽媽不急,但媽媽希望有人陪你。」

那張紙條他收在書桌抽屜裡,沒有回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覆,哪一個他去結婚?是每天讀《弟子規》的,還是每天算數字的,還是每個週末坐在蒲團上問「我是誰」的?他連自己都不確定有幾個,怎麼讓別人來認識他?

車子轉進公司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時,燈光從日光燈管傾瀉而下,把整個空間照得慘白。他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幾秒。公事包在副駕駛座,塑膠袋裡兩顆橘子滾到了腳踏墊上,他彎腰撿起來,指尖碰到橘子皮上冰涼的紋路,想起母親早上剝蛋的手。

上樓之前,他在後照鏡裡整理了一下領帶。鏡子裡那張臉已經切換了頻道,眼神收緊了,嘴角壓平了,所有的鬆弛都被收進西裝的硬挺線條裡。他推開車門,走出去。電梯門關上時,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

他還不知道,今天下午的季報會議上,會發生一件徹底打亂所有邊界的事。

但現在,他只是走進辦公室,把橘子放在桌上最角落的位置。張琳端了一杯熱美式進來,說:「陳總,下午兩點的會,王副總說他想先跟您談五分鐘。」他接過咖啡,點點頭,翻開桌上的季報資料。第一頁的數字像往常一樣清晰,整齊,在他眼前排成兩行。

一行是收入。一行是支出。

中間那條線,他已經習慣不跨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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