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折疊 第四節 道歉與裂痕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3 8:30:01 字数:4518

第一章 折疊

第四節 道歉與裂痕

劉協理走進來的時候,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

他站在辦公桌前兩步遠的地方,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淺灰色的西裝上有一塊不明顯的水漬,大概是剛纔去洗手間潑水冷靜時留下的。領帶歪了一點,但他顯然已經放棄調整了。

「陳總,對不起。」他說,聲音比剛纔在會議室裡小了一半,「我不應該在大會上提那個方案。更不應該引用……經典。是我太莽撞了。」

陳明遠靠著窗沿,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他沒有立刻回答,先打量了這個年輕人幾秒。劉協理的年紀大概三十出頭,下巴有一顆小小的痣,眼神很乾淨,沒有商場上那種過早成熟的老練。這種人陳明遠見過很多,剛出頭,急著表現,選錯了場合和方式。

「你坐下吧。」他指了指辦公桌前面的椅子。

劉協理坐下來,但只坐了三分之一椅面,背挺得像一根尺。陳明遠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讓表情變化。

「你那個方案,」他開口了,語速放慢,「出售廠房轉租,數據哪裡來的?」

劉協理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先問這個。「我……我在上一家公司做過類似的專案,另外讀了一些國外物流業的案例報告。資料都在我電腦裡,我可以整理給您看。」

「為什麼覺得適合我們公司?」

「因為我們倉儲的使用率只有六成三。閒置的空間等於閒置的資金,而我們現金流確實偏緊。與其讓資產貶值,不如把它們變成可以靈活運用的~」劉協理說到這裡,打住了,大概是怕自己又說太多。

陳明遠點了點頭。數字是對的,邏輯也對。這個年輕人確實做了功課。如果今天方案是用純商業語言包裝的,他可能會讓財務長先評估看看。問題出在另外一層,那個讓他反應失態的、他自己也沒完全釐清的東西。

「劉協理,」他向前傾了一點,「我問你一件事。你剛纔在會上引用《易經》,為什麼選那句話?」

劉協理的眼神閃了一下。他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抓了抓褲子布料。「……因為我讀過一些。大學的時候修過選修課,後來自己也有興趣。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經典裡面的道理,其實可以跟現代管理結合。我不是故意要賣弄。」

陳明遠看著他低垂的頭顱,後腦勺有一小撮頭髮翹起來,大概是剛才緊張時用手抓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公司的時候,也曾經在會議上引用過《孫子兵法》,被當時的總經理當場攔下來說:「這裡是辦公室,不是戰場。」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著,這樣低著頭,覺得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但他後來發現,那位總經理自己辦公室的書架上,擺著全套的《資治通鑑》。

「你讀了多少?」陳明遠問。

「《易經》經文讀過一遍,〈繫辭〉讀了兩遍。」劉協理擡起頭,眼裡有一絲戒備,但更多的是困惑,好像在奇怪為什麼處罰遲遲不來。

「〈謙卦〉第十五,卦辭是什麼?」

劉協理張嘴就答:「亨,君子有終。」

陳明遠心裡動了一下。背得出來,不是翻過就算。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一瞬間,他腦子裡兩個念頭在拔河。一個是謀略家的聲音:這個人可以留著用,懂經典又懂數據,放在財務部太浪費了,應該調去策略部門。另一個是求道者的聲音:你在用他的知識分類他,就像你分類自己一樣。你剛在會議上斥責他跨界,現在又想把他拉進你的格子裡。

兩個聲音還沒分出勝負,他的嘴已經先開了口:「下週五前,你把完整方案寫出來,加上財務評估和風險對照。先給我一個人看就好。如果可行,我再幫你排進正式議程。」

劉協理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像繃了很久的彈簧終於放開。他連連點頭:「謝謝陳總!我一定好好寫,不會再~」

「還有一件事。」陳明遠打斷他,語氣放輕了,像在跟一個晚輩說話,「以後在公開場合引用經典之前,先確定聽眾懂不懂。不是每個人都在同一個頻率上。你懂了,不代表別人懂。別讓你的好東西變成別人的阻礙。」

劉協理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眼神裡多了一種陳明遠能辨認的東西是那種被人看見了的感覺。他自己也曾在某個上司那裡得到過這種感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忘記那種溫度。

劉協理出去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陳明遠坐著沒動,手還維持著剛才說話的姿勢,半握拳擱在桌面上。他剛才最後那句話,表面上是對劉協理說的,但他心裡很清楚那句話也說給自己聽。他在三個場合裡切換身分,從來不讓它們互相碰觸,不就是因為他假設聽眾不懂嗎?母親不懂禪修,同事不懂《弟子規》,禪修班的同修不懂公司。他把自己拆成三份,分別講三種語言給三種人聽,以為這樣就是體貼。

但今天劉協理在會議室裡引用了《易經》,等於當著所有同事的面把他的兩個盒子同時打開了。雖然那些同事不知道陳明遠自己也讀《易經》,但對他來說,那個瞬間就像走在路上突然發現自己的衣服前後穿反了,而別人可能沒注意,但他自己能感覺到布料翻過來的粗糙邊縫貼著皮膚,每一秒都在提醒。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以為是張琳,拿起來卻是禪修班的羣組訊息。慧明法師在羣組裡發了一則公告:「今晚課程取消,改為個人靜坐練習。請各位利用時間,觀察自己一整天中『我』的變化。週末課程時我們分享。」下面有人回了一個合掌的圖案,有人問要觀察多久,法師只回了兩個字:「全天。」

陳明遠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全天。現在才下午四點四十分,他已經過了三個身分了。他還有一整晚要在這三個身分之間切換,而法師要他觀察「我」的變化。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迫打開帳本的人,所有藏在抽屜裡、夾層裡、保險箱裡的收支都要攤在日光燈下。

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是張琳,端了一杯新的熱茶進來,放在桌上時順手把玻璃墊下的便條紙挪正了。陳明遠注意到她看了那張便條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陳總,五點半張總的電話還接嗎?還是改明天?」張琳問。

他看了一下時間。五點十分,還有二十分鐘。他需要這二十分鐘把自己重新整理好,從剛纔跟劉協理對話的那種狀態,切換到跟張總談事的狀態。張總是上游供應商的老闆,脾氣急,說話快,不耐煩聽人鋪墊。跟這種人對話需要另一個節奏,更直接,更銳利,不留多餘的空間。

「接,不延。」他說。

張琳轉身要走,他叫住她:「等等。」她回過頭。陳明遠看著她,猶豫了一秒,然後說:「今天下午劉協理的事,你覺得我反應太過嗎?」

張琳站住了。她把託盤夾在腰側,歪著頭想了一下,說了一個讓陳明遠意外的答案:「陳總,我覺得您不是反應太過。您是反應到了……您平常不會讓別人看到的那一面。」

陳明遠沒有接話。張琳等了三秒,見他不說話就輕輕帶上門出去了。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她在走廊上跟人打招呼的聲音,輕快、明亮、跟剛才說話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完全不同。他忽然想到,張琳在他面前是不是也是一個篩選過的版本?她會不會也像他一樣,在不同的場合切換不同的頻道?

電話鈴響的時候他剛拿起桌上的鋼筆。張總的聲音從話筒裡衝出來,像一輛沒有煞車的卡車:「陳總!你們那個貨款什麼時候付?我這邊現金周轉有壓力,你再拖我就要斷料了!」

陳明遠閉了一下眼,把聲音的頻道切過去。語氣提速,措辭變短,音調提高半格,這是對付張總的專用設定。「張總,錢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匯。但我要跟你確認最後一批貨的交期,上週你答應的十五號,現在能不能提前?」

「提前?你錢都沒付還敢跟我談提前?」張總在電話那頭罵了一聲,但語氣已經鬆了。兩個人都知道這是討價還價的表演,是他們之間固定的儀式。五分鐘後,陳明遠答應明天先付七成,張總答應貨提前三天到。掛電話時張總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口氣說:「陳總你啊,就是太精了,做人不要太精。」然後就掛了。

陳明遠把話筒放回去,發現自己的左手一直握著那張便條紙。壓在玻璃墊下的那張,張琳寫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抽出來了,指腹上還沾著紙張邊緣的細塵。他把便條紙攤平,又看了一次那行字。最後那句「如果有需要聊聊,我都在」旁邊,笑臉符號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沒有把便條紙放回玻璃墊下,而是對折了,收進西裝內袋,跟那張背面寫了「三心不可得」的名片放在一起。兩張紙,三行字,現在都在他左胸前的口袋裡。走出去的時候他拍了拍那個位置,拍完才發現這個動作看起來很像在確認心臟還在跳。

六點二十分,公司大廳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清潔阿姨在拖地,拖把在水桶裡攪動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他經過大廳的玻璃門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從外面照進來,把地板上的水漬映成一片碎金。

他開車回家,路上遇到一個紅燈。停下來的時候,他看見隔壁車道的駕駛在低頭滑手機,螢幕光映在對方的臉上,照亮了他疲憊的眉眼。陳明遠把視線移開,看著前方的紅燈倒數計時: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時間一格一格地跳,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的時間也是這樣跳過去的,每個格子裡放一個陳明遠,跳完一個換一個,一個接一個,直到格子用完。

綠燈亮的時候,他沒有立刻踩油門。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他纔回過神來。車子滑過路口時,他伸手打開手套箱,裡面放著一條備用領帶和一本舊的《金剛經》口袋本。這本是更早的版本,封面已經磨白了,邊角捲曲。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車上放兩本《金剛經》,也許是怕某一個盒子裡的自己臨時需要。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客廳看連續劇,螢幕上一對男女在雨中吵架,哭聲從電視喇叭裡傳出來,填滿了整個客廳。母親轉頭看他,問:「吃過了沒?」

「吃過了。」他其實只吃了那半個便當,但不想讓母親再忙。

母親點點頭,把電視音量調低了兩格。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螢幕上那對男女繼續吵,雨下得很大,男主角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母親忽然開口說:「這個男的,明明心裡有事,就是不說。編劇最愛寫這種人。」

陳明遠「嗯」了一聲,眼睛盯著電視,但沒有真的在看。他想的是今天一整天。包括林董的早餐桌、劉協理的道歉、張琳的便條、慧明法師的訊息。每一件事都在他心裡撞出一個小小的凹痕,現在累積起來,整個人像一顆被敲了很多下的銅鐘,表面全是坑洞,但還在發出嗡嗡的震動。

連續劇進廣告的時候母親站起來說要去洗澡。她走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明遠,你有白頭髮了,在左邊。」

她說完就進房間了。陳明遠伸手摸自己的左邊鬢角,指尖什麼也沒摸到,但他相信母親說的是真的。母親總是先看到他身上細微的變化,像一個永遠在記錄的觀察者。

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電視還在播廣告,一個洗衣精的廣告,女主角把白色襯衫洗得發亮。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客廳瞬間暗下來,只剩供桌上那盞小夜燈還亮著。光線很弱,剛好照亮父親遺照的一角。

他走進書房,打開抽屜,拿出昨天那本空白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三個欄位還空著,只有日期和那三條分隔線。他拿起筆,在左欄「弟子規」下面寫了幾個字:「今早讀到『親有疾,藥先嘗』,想起父親。」

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右欄「易經」和中欄「金剛經」都還空著。他猶豫了一下,在右欄寫了:「謙卦。林董說『謙』是兼。不是低頭,是把兩邊都拿在手裡。」

然後是中欄。他想了很久,筆尖都快乾了,才寫下:「三心不可得。但今天三心同時出現了。在會議室裡。」

他闔上筆記本,沒有再寫下去。抽屜關上時發出輕微的木板摩擦聲,像某種低語。他站起來走回臥室,經過客廳時,供桌上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一截短短的香腳插在灰燼裡。

躺在牀上時他看著天花板,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感覺到左邊口袋裡的兩張紙正壓在胸膛上方。一張名片,一張便條。三心不可得。有需要聊聊,我都在。

他閉上眼。今天的第四個身分終於來了,一個躺在黑暗裡、什麼都不是的陳明遠。這個身分沒有臺詞,沒有觀眾,沒有要達成的目標。它只是躺在那裡,等著明天的鬧鐘響起來,好讓自己再一次被折疊、被裝盒、被分配到不同的格子裡去。

但今晚,在睡著之前,他恍惚間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像是從書房那個緊閉的抽屜裡傳出來的。三個欄位裡的句子在紙面上無聲地移動,像三滴水珠在玻璃上慢慢靠近,中間只隔著一層極薄的、不知何時會破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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