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折疊 第三節 會議室的裂縫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2 8:30:02 字数:3741

第一章 折疊

第三節 會議室的裂縫

十二點四十分,陳明遠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吃便當。排骨便當,張琳訂的,他吃了半盒就放下了。筷子擱在紙盒邊緣,油漬慢慢滲進白色的免洗筷裡,染出兩道淺棕色的水痕。他靠在椅背上,鬆開領帶第一顆扣子,看著窗外。今天天氣好得過分,天空藍得像某種藥水,幾朵雲停在遠處大樓的天線上方,動也不動。

辦公桌的玻璃墊下壓著這週的行事曆,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跡在日光燈下反光。他數了一下,今天已經完成了四件事:讀經、早餐會、兩個電話會議。還有兩件事要做:部門季報、晚上的禪修班。他每天就是這樣把時間切成格子,每一格放進一個身分,像藥盒裡早晚各一格的藥丸。格子之間有壁,很厚的壁,他從不讓它們的內容互相洩漏。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母親傳的一張照片:陽台上的九重葛開了新花,紫紅色的,背景是對面大樓的灰色牆壁。照片拍得模糊,手抖了,但他還是放大來看,看見花瓣邊緣有一隻蜜蜂的小小黑影。他按了「已讀」,沒有回覆文字。母親知道他看到了就好,他們之間的對話從來不需要超過三個字。

一點五十分,王副總敲門進來。陳明遠把便當盒收進塑膠袋裡綁緊,丟到腳邊的垃圾桶。動作間他注意到王副總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打了一個溫莎結。頭髮也修過了,鬢角推得很齊。陳明遠心裡算了一下,王副總上次換新西裝是半年前,那次是因為要見一個大客戶。今天只是內部季報,穿這麼正式,有點反常。

「陳總,下午的簡報我想先跟您對一下。」王副總坐在他對面,手裡抱著一台平板,但手指一直在螢幕邊緣滑來滑去,沒有打開檔案的意思。

陳明遠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說吧。」

王副總深吸一口氣,像游泳的人憋了很久浮出水面那樣。他放下平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物流部門的數字……可能比上個月預估的少了八個百分點。倉儲成本上漲,泰國那邊的匯率這週波動很大,我們用美元計價的部分損失了大概四趴的利潤。」

陳明遠聽著,沒打斷他。數字在腦子裡跑:八個百分點,四趴利潤,泰國匯率。這些他其實昨天已經從財務部的郵件裡看到初步數據了,但他讓王副總自己說出來,這是一種管理策略,讓當事人先承認問題,後面才好談解決方案。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問。

王副總舔了一下嘴唇,這個小動作讓陳明遠想起他第一次來面試的時候。七年前,王副總還是個業務經理,坐在這間辦公室裡也是這樣舔嘴唇,緊張地把自己的業績數字背了一遍又一遍。七年過去了,他還是會緊張,只是隱藏得更好一些。

「我建議,短期先鎖住泰國段的美元部位,用遠期外匯避險。中期的話……我想跟林董那邊談合作。」王副總說到這裡,抬起眼睛看著陳明遠,目光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陳明遠沒有立刻回應。林董。王副總怎麼知道今天早上他跟林董見面?張琳不會主動告訴他,除非……他在心裡快速推演了一遍,得出結論:林董那邊放風聲了。早餐桌上的對話已經被轉述成某種商業八卦,散進了兩家公司之間的訊息網絡。

「林董的事,我還在談。暫時不要列入你的方案裡。」他壓低聲音,語氣不重,但王副總的背脊明顯僵了一下。

「是,陳總。那我先按外匯避險的方案做,週五前給您完整的評估。」

王副總離開時,辦公室的門沒有完全關緊,留了一條縫。陳明遠從門縫裡看見他走回座位的背影,肩膀微微內縮,跟剛才進門時的挺拔狀態判若兩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副總的女兒今年上小學,上個月他請了半天假去參加開學典禮,回來的時候臉上是那種想藏但藏不住的驕傲。陳明遠那時沒說什麼,只是在考績表上多畫了一個圈。

他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季報資料。翻開第二頁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紙角,抽出來看,是一張折成小方塊的便條紙,上面是張琳的字跡:「陳總,您昨天問我『三心不可得』是什麼意思,我查了一下,好像是說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都抓不住。但我覺得,您每天都在讓這三顆心同時運轉,太累了。如果有需要聊聊,我都在。:)」

最後那個笑臉符號畫得很小,但陳明遠看了很久。他把便條紙折回原樣,沒有扔掉,也沒有放進抽屜,而是壓在玻璃墊的角落,跟行事曆並排。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留下它,可能是因為那個笑臉讓他想起某種很久沒有的東西,某種單純的、不帶目的性的善意。

兩點整,他走進會議室。十二個部門主管已經坐定了,長桌兩側各六個人,投影幕上已經打好標題:「第三季營運績效檢討」。他坐在最前面,面前放著一杯張琳剛換的熱茶。燈光調暗了,投影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把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半邊沉在陰影裡。

前三個部門的報告都很平穩。業務部說業績達標,客服部說滿意度上升,研發部說新產品試產順利。陳明遠在每個報告結束後都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兩個數據問題,節奏控制在每部門十五分鐘內。主管們的表情從緊張逐漸放鬆,幾個資深的已經開始在筆記本上畫圖了。

輪到財務部時,一個新來的年輕經理站起來,手微微發抖。陳明遠不認識他,張琳在旁邊低聲說:「新來的協理,姓劉,上週才報到。」他點頭示意對方可以開始。

劉協理打開簡報,第一頁的標題是:「現金流結構調整建議」。這跟季報的主題不太一樣,陳明遠挑了挑眉,但沒打斷。他等著看年輕人想說什麼。

「各位主管,」劉協理清了清喉嚨,聲音像剛上過發條,「我分析了公司過去三年的現金收支,發現我們在固定資產投資上的佔比過高。土地、廠房、設備,這些東西吃掉我們太多流動性。如果用《易經》的概念來講~」

陳明遠的耳朵像被針刺了一下。《易經》。他抬起頭,目光鎖住那個年輕人。劉協理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繼續說下去:

「〈繫辭〉裡講『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我們把資金分成兩儀——固定和流動,但比例失調。我建議把部分廠房出售轉租,把死錢變活錢。這就像是~」

「夠了。」陳明遠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他看著劉協理,對方的臉由紅轉白,拿雷射筆的手懸在半空中。

「這是部門季報,不是易經讀書會。」他的語氣像刮刀一樣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每個字都是刀背,「你進公司不到一週,沒有跟任何主管討論過這個方案,就在大會上提。而且你引用的經典,你確定你讀懂了?」

最後那句話是故意的。陳明遠自己也知道。他心裡有一塊東西在發熱,在躁動。他氣的不是年輕人的莽撞,而是《易經》這三個字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時,他感到一種近似於被侵犯的刺痛。那是他的領域。他分類好的格子裡,經典屬於某一個盒子,不該出現在另一個盒子裡。當劉協理把兩者混在一起時,就像有人把他兩個房間之間的牆鑿了一個洞,光從洞口透進來,照出他來不及收拾的雜亂。

劉協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會議室裡每個人都低下頭翻資料,或者盯著自己的筆電螢幕,沒人敢看他。陳明遠深呼吸一次,讓自己冷靜下來,換了稍微和緩的語氣:「方案有想法很好,但要按照程序來。你先跟財務長討論,做出完整的評估報告,下次再提。」他轉頭對張琳說,「下一個部門。」

剩下的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進行。陳明遠發現自己沒辦法專心,數字在眼前跑,但他同時在想別的事。他想起今天早餐桌上林董引用〈謙卦〉時他的游刃有餘,想起上週在禪修班裡慧明法師提到「我相」時他的茫然。三個畫面在他腦子裡疊在一起:早餐桌、會議室、蒲團,像三塊不同顏色的玻璃片疊在一起,透出來的光變成一種混濁的灰。

四點十五分,會議結束。主管們魚貫走出會議室,腳步比平常快。陳明遠留在座位上沒動,看著投影幕暗下去,最後一絲藍光收進機器裡。會議室只剩下空椅子、殘茶、和某個人遺落的一支原子筆。

張琳走過來收拾桌上的杯子,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陳總,那個劉協理……他其實前兩天來找我聊過,說想找機會跟您討論一個方案。我沒想到他會直接在會上提。」

陳明遠抬頭看她。張琳的表情很複雜,嘴角抿著,但眼睛裡有一種他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

「他引用《易經》的時候,」張琳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看您臉色變了。陳總,您……是不是覺得他越界了?」

陳明遠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把桌上的茶杯推到張琳手邊,說了聲「辛苦了」就走出了會議室。走廊上的日光燈照得他眼睛發酸,他加快腳步走回辦公室,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幾秒。

辦公桌玻璃墊下,那張便條紙還在角落。他看了它一眼,又移開視線。窗外午後的陽光已經轉斜,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射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條一條的光紋。他坐回椅子上,把領帶完全鬆開,掛在椅背。他需要一點時間,讓那三個身分各自回到自己的盒子裡。但今天有點不一樣,盒子之間的牆好像變薄了,薄到他甚至能聽見隔壁的動靜。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是慧明法師傳的簡訊:「明遠,今晚禪修班取消,臨時有事。下週見。別忘了你問過的問題。」陳明遠盯著「別忘了你問過的問題」這幾個字,胸口緊了一下。法師指的一定是那個問題:「如果一個人活成了很多個樣子,哪一個才是真的?」

他放下手機,起身走到窗邊。百葉窗拉開一條縫,他看見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倒映著天空的雲,雲的形狀像一隻攤開的手掌。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句「那個穿西裝的人是誰」,那是父親最後一次開口。三年了,他從來沒跟人提過,因為他怕一旦說出來,就會像一隻儲滿了水的水壺被打開蓋子,再也關不回去。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張琳探進頭來:「陳總,劉協理在外面,說想跟您私下道歉。」

陳明遠轉過身,背對著窗。他猶豫了三秒。三秒裡他同時想著三個不同的回應:孝子的版本說「讓他進來吧,寬容待人」;謀略家的版本說「讓他等一個小時,挫挫銳氣」;求道者的版本說「你剛才的反應才是問題,為什麼不先面對自己?」

窗外的雲動了,那隻手掌形狀的雲慢慢散開,變成三條細長的流線,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飄去。陳明遠看著那三條雲,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電梯裡鏡面鋼板上的三個倒影。

他吸了一口氣,對張琳說:「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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