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縫 第一節 門縫裡的光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9 13:48:00 字数:4336

第二章 裂縫

第一節 門縫裡的光

卡片在抽屜裡躺了四天。

陳明遠每天打開抽屜拿東西的時候都會看到它,白色信封壓在筆記本上面,邊角微微翹起,像一個在黑暗裡舉了很久的手。但他沒有再翻開來看。活動日期是下個月十五號,還早。他把那個日期記在行事曆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就把整件事推到腦子裡一個不太常去的角落。

星期二的下午,他剛結束一個與客戶的視訊會議,張琳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件,最上面壓著一個牛皮紙袋。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表情比平時多了一絲猶豫。

「陳總,這個……是剛才快遞送來的,署名要您親收。」她放下紙袋,沒有多問就走了。

陳明遠拆開紙袋,裡面是摺頁和卡片,跟週六收到的那份一模一樣。他愣了一下,翻到背面,才發現不同之處:這份摺頁的封面上,紅線旁邊多了一行手寫的鋼筆字,字跡是慧明法師的:「試試看。不一定要去,但值得想一想。」

法師特地把同樣的東西再寄一份到公司來。陳明遠把摺頁攤平,這次他認真讀完了。活動叫做「與自己對話」,流程很簡單:報名者會先填一份問卷,然後被安排在一間有兩張椅子的房間裡,面對面坐著。一張椅子是「現在的我」,另一張椅子是「過去的我」或「未來的我」,參與者需要輪流坐到兩張椅子上,以不同身分的口吻說話。主辦方會引導,但不會干預對話內容。

他讀到「過去的我」那幾個字時,手指停了一下。過去的我。他在腦子裡快速翻閱自己的記憶庫,哪一個是過去?大學時那個讀《易經》讀到半夜的年輕人?剛進公司時那個每天加班到十一點的業務專員?還是父親還在時那個每週回家吃晚飯的兒子?他忽然發現「過去」不是一個,是很多個疊在一起的半透明切片,每一片都帶著不同的氣味和重量。

他把摺頁折好放回信封,壓在鍵盤底下。電腦螢幕上還開著今天下午要跟物流部門開會的簡報檔,但他盯著那張空白的投影片看了好一會兒,游標在標題欄一閃一閃,像一個安靜的節拍器。

下午的會議很順利。物流部門的主管提出了新的成本控制方案,數字漂亮,邏輯清楚。陳明遠在聽的時候做了一個決定:把劉協理納進物流專案裡。那個年輕人上週交來的廠房評估報告他看過了,雖然有幾處數據過於樂觀,但整體架構是可用的。他讓張琳安排下週讓劉協理跟物流主管碰面,張琳在筆記本上畫了兩個圈,抬頭問他:「陳總,您要親自帶嗎?」

「不用。讓他們自己磨合。」他說完這句話,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以前的他會親自介入,確保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但他今天不想。他忽然發現,自己對「掌控」這件事產生了一種疲憊感,像是握了很久的拳頭,指節開始發酸。

下班前他收到林董特助的郵件,說意向書初稿已經擬好,問他什麼時候方便約時間討論。他回覆「下週一」,沒有多寫一個字。郵件發出去之後,他靠在椅背上轉了一圈,椅子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辦公室窗外,夕陽正從兩棟大樓之間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對面的玻璃帷幕上燒出一片橘紅色的光。

他拿出手機,打開禪修班的群組。這幾天群組裡很安靜,只有法師前天發了一張院子的照片,桂花謝了,地上鋪滿了褐色的落花,像一層舊的地毯。底下沒有人回覆。陳明遠看著那張照片,拇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幾秒,最後打了一行字:「法師,問卷要填嗎?」發出去之後他覺得自己問得很蠢,但已經來不及了。

法師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一個字:「填。」

五點五十分,他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經過劉協理的座位時,看見年輕人還在電腦前敲鍵盤,螢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劉協理注意到他走過,抬起頭笑了一下:「陳總,物流那邊的資料我在整理,下週三前可以給您。」

陳明遠點了點頭,走過去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別太晚。該下班就下班。」劉協理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表情介於驚訝和感激之間。陳明遠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一些。他不知道那句「別太晚」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他說出口的時候,發現自己是真的希望那個年輕人早點回家。

晚餐是母親做的紅燒魚和炒青菜。陳明遠吃了兩碗飯,比平時多。母親看著他的碗底,臉上有一種隱約的笑意,像是看到什麼讓她安心的事。飯後他幫著收拾碗筷,把碗放進流理台的時候,母親站在旁邊擦桌子,忽然說:「明遠,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樣。」

他轉頭看她:「哪裡不一樣?」

母親想了想,抹布在手裡捏了一下:「說不上來。就是……你以前回來的時候,像是有三個人同時在吃飯。今天看起來比較像一個人。」她說完就把抹布掛回水龍頭上,去客廳看電視了,留下陳明遠一個人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拿著一個沒沖完的碗。水嘩嘩地流,從碗邊濺到手背上,溫的。

晚上九點,他坐在書房裡,打開筆記本電腦,點了摺頁上印的網址。頁面很簡潔,白底,只有一個報名表單和幾行說明文字。他往下滑,看見問卷的第一個問題:「請用一句話描述你現在的身份。」

他手指停在鍵盤上。身份。一個好大的詞。他想打「總經理」,但又覺得不對。想打「兒子」,也不完整。想打「禪修學員」,那只是週末的事。他試著把三個詞都打進去,又覺得像在寫履歷表的專長欄。

最後他打了一行字:「一個在三個盒子裡輪流住的人。」送出之後他覺得這個答案太奇怪了,但頁面已經跳到下一題。

「請描述一位對你影響最深的人。」

他沒有猶豫太久,打出了兩個字:「父親。」然後他停頓了。螢幕上的游標在「父親」兩個字後面閃動,像一個等待被填滿的空格。他想起父親最後那段日子,想起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想起父親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抓住他的瞬間。他打了一行字:「他走的時候,問我一個問題。我到現在還沒有回答。」

他沒有寫那個問題是什麼。頁面繼續往下跳,第三題:「你曾經逃避過什麼?」

陳明遠看著螢幕,窗外的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桌面上那張信封的一角微微翻動。他伸手按住信封,掌心底下是卡片的硬紙質感。逃避過什麼?他逃避過回答父親的問題,逃避過讓母親知道他有幾個不同的樣子,逃避過讓禪修班的同修看見他西裝口袋裡的名片。

他打了一個字:「我。」然後刪掉。又打了三個字:「我自己。」然後又刪掉。最後他什麼都沒打,直接按了「送出」。頁面顯示「報名成功,活動詳情將於三日內寄至您的信箱。」然後跳回白底首頁,乾淨得什麼都沒留下。

他關掉電腦,坐在書桌前沒動。抽屜裡的筆記本還在那裡,他把它拿出來,翻到三個欄位那頁。左欄的字跡經過幾天已經有些模糊,右欄的「謙卦」兩個字被燈光照得發亮。中欄那句「三心不可得」下面,他忽然發現自己多寫了一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大概是某個半夜半夢半醒間下意識的動作。

那一行只有五個字:「他們都住這裡。」

他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筆跡比平常潦草,像是睡夢中的人摸索著抓住的什麼。他們都住這裡。他撫摸紙面上鉛筆留下的凹痕,用指腹來回摩挲,像在觸摸某個看不見的傷口。這個動作讓他想起來一件小事:小時候父親教他用毛筆寫字,說「筆要送到,寫出來的字才有力」。他總是寫不好「愛」字,心字底寫得歪歪扭扭。父親就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帶著他寫,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溫熱而乾燥。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這次是清醒時寫的,字跡工整:「他們都是陳明遠。但陳明遠不是他們。」

寫完他把筆放下。這句話像一面鏡子,把他剛才的話又反射了回來。陳明遠不是他們,那陳明遠是什麼?是那個坐在這裡寫字的人?是那個在三個蒲團旁邊放銅鏡的人?是那個被母親說「今天看起來比較像一個人」的人?

他沒有答案。但他把筆記本闔上時,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急著找答案了。法師說得對,有些東西需要坐在那裡看。答案來的時候會自己敲門,你不能去追它,追到了也只是影子。

十二點,他上床睡覺。躺在黑暗中時他聽見隔壁母親翻身時床墊的彈簧聲,然後是客廳裡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嗡聲。這些聲音他聽了二十幾年,從來沒覺得特別。但今晚他聽著,忽然覺得它們像某種錨,把一個到處亂飄的東西固定在這間屋子裡、這張床上、這個身體中。

他在黑暗裡伸出手,攤開手掌對著天花板,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手指、掌心的紋路、手腕內側隱約的脈搏。他想起法師那面銅鏡翻過來是刻字,翻過去是倒影。而他自己呢?把三個身分翻來翻去翻了這麼多年,最後發現鏡子的背面和正面一樣重要。沒有刻字,倒影就只是倒影;沒有倒影,刻字就只是符號。它們缺了誰都不完整。

他握起拳頭,又鬆開。黑暗裡,拳心好像握住了什麼微涼的東西,像一枚銅鏡的邊緣。他閉上眼,讓那個觸感停留在掌心,慢慢地,跟著冰箱壓縮機的低鳴一起沉進睡眠的底部。

星期三早上他醒來時,手機裡有一封新郵件。寄件人是「心靈空間工作室」,標題是「活動前問卷確認暨注意事項」。他點開,裡面寫著:

「陳先生您好,感謝您報名『與自己對話』活動。我們已收到您的問卷回覆。根據您的回答,我們建議您優先與『過去的某個版本』進行對話。活動當天,請穿著舒適的衣物。活動為時兩小時,全程錄音,結束後我們會將錄音檔寄給您。您也可以選擇不錄音,請於活動開始前告知引導員。附檔為行前引導手冊,建議您閱讀。」

陳明遠在捷運上讀完了那本行前手冊。薄薄的七頁,內容很簡單:活動的核心理念、對話的基本規則、兩個常見的問答。其中有一句話他讀了兩遍:「與自己對話的目的,不是讓過去的你指導現在的你,也不是讓現在的你評判過去的你。對話本身即是目的。就像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兩側,不需要誰說服誰,只需要說話與聽見。」

他把這句話截圖存進手機裡。然後他關掉螢幕,把視線轉向窗外的隧道。捷運車廂晃動著,窗玻璃上映出他今天穿的灰色西裝和淺藍色領帶。他看著那個倒影,在心裡默默問了一句:「你準備好了嗎?」

倒影沒有回答。但車廂到站時,陳明遠站起來,走出車門。月台上的人潮推著他往前,他跟著走,腳步比昨天輕了一點。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看。他知道有些訊息可以等一下再讀。

現在,他只想先走進今天的第一個格子裡,好好地、完整地、像一個人那樣地,把那個格子填滿。然後再換下一個。他不再急著讓三個格子同時打開了。他決定先讓其中一個坐下來,把腳放好,喝一口茶,慢慢說話。

至於另外兩個,它們會在該來的時候來的。抽屜裡的筆記本這樣告訴他,法師的銅鏡這樣告訴他,母親那句「今天看起來比較像一個人」也這樣告訴他。

他走出捷運站時,陽光正從雲層破口處灑下來,把柏油路面照得一塊亮一塊暗。他踩過一塊亮的區域,影子被拉得很短,緊緊貼在腳跟後面。他加快了腳步,影子跟著跑起來,像一個永遠不會掉隊的同伴。

公司大樓的旋轉門在面前轉動,玻璃一扇接一扇地翻過去。他走進去,走進空調的涼氣和大廳裡咖啡機的香氣裡。電梯門開的時候,他伸手按了十二樓的按鈕。銀色按鍵亮起來,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今天有三個會議,五通電話要回,一份合約要簽。明天會有一封活動詳情寄到他信箱。下個月的某個週末,他會坐在一張椅子上,對著另一張空椅子說話。

但此刻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鏡面鋼板映出他的全身,灰色西裝、淺藍領帶、手裡握著手機和公事包。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職業性的微笑,是那種沒有觀眾的、只給自己看的、嘴角只動了一點點的笑。

他對鏡子裡的人說:「早安。」

鏡子裡的人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無聲的,嘴唇動了一下。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走進走廊盡頭那扇半敞著的門裡。門縫裡透出燈光,白亮的、均勻的、準備好迎接一個新的一天的那種光。

他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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