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縫 第二節 兩把椅子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20 14:00:01 字数:4186

第二章 裂縫

第二節 兩把椅子

活動前一天晚上,陳明遠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窗外的月光從百葉窗縫隙裡射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條一條銀白色的光紋。他數了數,總共九條。第九條光紋在天花板正中央偏左的位置,剛好壓在吊燈的陰影上。他盯著那第九條光看了很久,覺得它像一枚指針,指著某個他還沒抵達的方向。

十一點五十分的時候他起來喝水。經過客廳時供桌上的香已經燃盡了,父親的遺照在月光裡只剩一個深色的輪廓。他站在照片前面停了一會兒,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後他只做了每天早上的那個動作,彎腰,輕輕碰了一下桌角,當作打了招呼。

回到床上時他拿手機看了一下信箱。活動的通知昨天就到了,洋洋灑灑兩頁,寫明地址、時間、引導員的名字、注意事項。引導員叫「謝素真」,備註欄寫著「心理諮商背景,禪修經驗十五年」。他把這個名字記在腦子裡,然後關掉螢幕。黑暗重新湧上來,但他還是睡不著。腦子裡有一個畫面不斷回放:兩張椅子面對面擺著,中間隔了大概一公尺半的距離。一張上面坐著現在的他,另一張空著,等著某個人坐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誰。

星期六早上,他比鬧鐘早醒了四十分鐘。窗外是個陰天,但沒有雨,雲層均勻地鋪滿整片天空,像一床沒有摺好的灰色棉被。他沖了澡,換上灰色亞麻衫跟去禪修班的穿著一樣,但他今天不會去禪堂。活動地點在市中心一棟老舊的辦公大樓裡,三樓,掛著一塊很小的招牌,字體是淡綠色的,跟整條街的色調格格不入。

陳明遠到早了二十分鐘。他站在大樓門口猶豫了一下,決定先不要上去,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杯熱黑咖啡,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喝完。週末的早晨街上沒什麼人,一個遛狗的老先生經過,狗是棕色的拉布拉多,尾巴搖得像風扇。老先生朝他點了點頭,他回了一個點頭,然後低頭看手中的咖啡杯,紙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八點五十分,他走上三樓。樓梯間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水泥牆壁間反彈。門是開著的,裡面是一個約莫十坪大的房間,木地板,米白色牆壁,窗簾半拉開,透進來的陽光是軟的、散的,沒有明確的形狀。房間裡放了兩張椅子,木製的,有靠背,沒有扶手,面對面擺著。兩張椅子中間的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紅線,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某種儀式的邊界。

一個短髮女人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她看起來大約五十歲,穿深藍色棉衫,沒有化妝,皮膚在日光燈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她看見陳明遠進來,站起來朝他微微鞠躬,動作不大,但很穩。

「陳先生嗎?我是謝素真。請坐。」她指了指那兩張椅子其中的一張,然後自己坐回矮凳上,位置剛好在兩張椅子的側面,可以同時看見兩邊的角度。

陳明遠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椅面是實木的,冰涼而堅硬,坐上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

「先跟你說明今天的流程。」謝素真的聲音很輕,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首她念過很多次的詩,「我們會先聊五分鐘,讓你熟悉這個空間。然後我會引導你進入對話。你會坐在這張椅子上,跟對面那張椅子上的『你』說話。一開始我可能會問一些問題,幫助你進入狀態,之後就讓對話自然流動。時間到了我會提醒你,然後我們做一個簡單的收尾。」

她頓了一下,低頭翻了一下筆記本,抬起頭來時嘴角帶著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問卷上寫的那句話『一個在三個盒子裡輪流住的人』我讀了好幾遍。很有意思。」

陳明遠原本交握的手指緊了一下。他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該解釋,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今天我們先試一個。」謝素真說,「你之前選的是『過去的某個版本』。你有沒有想過,是哪一個過去?」

他沉默了幾秒。腦子裡浮現出幾個畫面:大學圖書館裡讀《易經》的夜晚,父親還在時的家裡餐桌,第一天進公司時穿的那件過大的西裝外套。這些畫面快速閃過,像投影片在黑暗中切換。

「……二十七歲。」他開口的時候自己也有點意外,「二十七歲。那一年父親還在,我剛升上業務經理。我記得那一年……我很確定自己是誰。」

謝素真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看他:「那你現在坐好,看著對面的椅子。想像二十七歲的你就坐在那裡。不用著急,讓畫面慢慢浮出來。」

陳明遠把視線移到對面那張空椅子上。剛開始什麼都沒有,只有木頭的紋理和椅面上一個淺淺的凹痕。他盯著那個凹痕看了一會兒,它慢慢變成一個人坐出來的形狀,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二十七歲的陳明遠坐在那裡,穿了一件淺綠色的襯衫,袖子捲到肘彎,頭髮比現在多,鬢角還是黑的。他坐姿比較放鬆,身體微微往後靠,雙手擱在椅子兩側的邊緣上。嘴角沒有微笑,但整張臉看起來比現在和緩,眉宇之間少了那條長年緊繃出來的細紋。

「我看見他了。」陳明遠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輕。

「很好。現在,你想跟他說什麼?」

陳明遠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開口。他跟對面那個自己對視著不是真的對視,他知道那是想像,但那個年輕人的眼神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幾乎可以讀出裡面的內容:一種未被磨損的、完整的、還沒有被切成三塊的確定感。

「我……」他開了一個頭又停住。謝素真沒有催他,安靜地等著。

「我想跟他說……你後來做了很多事。你升了總經理,你買了房子,你把媽照顧得很好。你每個週末去禪修班,你開始讀《金剛經》……」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為他發現這些話聽起來像在彙報業績。對面那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只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安靜的等待,像在說「然後呢?」

「然後你把事情搞複雜了。」他接上這句話的時候,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像某個一直擰著的螺絲被轉開了半圈,「你把自己分成了好幾份。你在家裡是一個樣子,在公司是另一個樣子,在禪堂又換了一個樣子。你以為這樣比較好,以為每個人都拿到他們該拿的那一版陳明遠。但你沒有問過他們,那個穿綠襯衫的陳明遠去哪裡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對面那個年輕人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陳明遠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年輕人的眼睛是看向他的,但不是在看他的臉,而是在看他身後的位置。他順著那個視線回頭看了一下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米白色的牆壁。

「你在看什麼?」他問對面的人。話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在跟一個想像出來的人對話,而且對話居然像真的在進行一樣。謝素真在側面安靜地記錄,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對面的年輕人沒有回答,但做了另一個動作。他抬起右手,指了指陳明遠的胸口。手掌張開,五指微微彎曲,像在說「這裡」。

陳明遠低頭看自己的胸口。灰色亞麻衫底下,隔著布料和皮膚,他的心臟正在穩定地跳動。他不知道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

「他指你的心。」謝素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像一個輕柔的旁白,「二十七歲的你在說,你分出去的那些版本,其實都在這裡。」

陳明遠看著對面那把椅子。年輕人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照片,輪廓慢慢滲進木頭椅背的紋理裡。但他沒有覺得失落,反而有一種類似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那個年輕人的眼神最後一刻是溫暖的,不是責備,不是惋惜,只是一種平靜的、等你回來的注視。

椅子空了。紅線還在。房間裡的日光燈嗡嗡低鳴著。

謝素真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椅子旁邊的小几上。陳明遠端起來喝了一口,水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

「第一次對話通常這樣。」謝素真坐回矮凳上,合上了筆記本,「剛開始的時候很清晰,然後慢慢淡掉。這很正常。你的身體需要時間習慣這種溝通方式。」

陳明遠放下杯子,掌心貼著杯壁,溫熱的感覺從皮膚滲進去。「他剛才指我的胸口……那代表什麼?」

「你覺得呢?」

他想了想,想起法師那面銅鏡正面映出的倒影,背面刻著的經文。想起筆記本上那句「他們都住這裡」。想起母親說「今天看起來比較像一個人」。

「我覺得他在說……我不用去找他們。」他慢慢說出這句話,像是在撿拾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他們本來就在這裡。我只是太習慣往外看,忘了往裡面看。」

謝素真點點頭,沒有再多說。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些。光線湧進來,照亮了木地板上那條紅線。陳明遠才發現那條線不是油漆畫的,是細細的紅色棉繩,兩端綁著兩枚小小的銅釘,釘在木地板裡。他蹲下來摸了摸那條線,棉繩的觸感粗糙而溫潤,像被人摸了很多遍。

「這條紅線是幹什麼的?」

「象徵性的。」謝素真轉過身來,「幫你區分『這邊』跟『那邊』。但它不是牆,你可以跨過去。很多人在對話的中途會換座位,坐到對面去,用另一個身分說話。你今天沒有換,但以後也許會。」

陳明遠站起來,看著那條紅線。它很細,大概只有兩公釐寬,在地板上幾乎不顯眼。但他蹲著看它的時候,發現它其實是活的,棉繩的纖維在光線裡閃著極淡的光,像一條被磨亮的小路。

活動結束後他走出大樓,陽光正好從雲層缺口裡照下來。他站在門口瞇著眼看天空,雲正在散開,藍色的面積慢慢擴大。他拿出手機,看到母親傳了一張照片:中午的餐桌,一鍋湯,兩副碗筷。照片底下寫:「今天燉了排骨湯,你中午回來喝嗎?」

他回了「好」,把手機放進口袋。往前走的時候他經過那家便利商店,早上買咖啡時坐過的長椅現在被一個年輕媽媽佔據了,她正在哄一個哭鬧的小孩。陳明遠繞過他們,腳步放得比平常慢。他沒有急著回家,而是在巷子裡多走了兩條街。

經過一個公園時他看到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餵鴿子,麵包屑撒在腳邊,灰色的鴿子圍成一個半圓。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老人抬頭朝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齦。他回了一個笑,然後繼續走。

回到家時排骨湯還熱著,母親坐在餐桌對面,手裡端著碗。陳明遠坐下來喝湯,湯裡的排骨燉得軟爛,用筷子一夾就從骨頭上滑下來。他喝了兩碗,母親看著他喝,什麼都沒問。

喝完湯他幫母親洗碗。水嘩嘩地流,碗碟在手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母親站在旁邊擦碗,毛巾來回擰了幾次,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水聲蓋掉了一半,但陳明遠聽清楚了。

她說:「明遠,你今天看起來很輕鬆。」

他把手中的碗沖乾淨,遞給她。母親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的,她的手指總是冰的。他沒有縮手。

「嗯。」他說,「今天去見了一個人。」

母親沒有問是誰。她把碗擦乾放進碗櫃裡,關上櫃門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輕的鈍響。陽台上的光線變暗了,雲又聚攏起來,但這次陳明遠沒有覺得壓抑。

他回到書房,打開抽屜,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三個欄位那頁,他拿起筆,在最底下畫了一條新的線。線下面他寫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他指著我的胸口。他說他們都在這裡。」

他停了一下,然後在後面加了一句:「他叫我往裡面看。」

他把筆記本放回抽屜,關上。抽屜裡現在有三樣東西:筆記本、信封、和那面法師給的銅鏡。銅鏡是他回來之後放進去的,鏡面朝上,映著抽屜天花板的木紋。三個東西排在一起,沒有欄位,沒有分隔線。

他關上抽屜的時候,聽見三樣東西在黑暗中輕輕碰了一下。銅鏡的邊緣碰到筆記本的紙角,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兩個終於交換了名字的人在黑暗中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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