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圓桌
第一節 早晨的銅鏡
週日清晨,陳明遠在鳥叫聲中醒來。
這件小事本身不尋常。他家住在十七樓,通常只能聽見車流和冷氣壓縮機的低頻噪音,但今早確實有鳥叫,聲音從陽台的方向傳進來,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灑了一把玻璃珠。他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躺著聽了一會兒那個陌生的聲音。鳥叫聲夾在清晨的光線裡,從窗簾縫隙間滲進來,帶著一種他好久沒有在早晨感覺到東西的新鮮感。
他伸手摸床頭櫃。手機、眼鏡、《金剛經》都在。但他沒有拿手機,而是先拿了銅鏡。昨晚他入睡前把它放在枕頭旁邊,此刻鏡面微涼,貼在他掌心像一片薄薄的水面。他舉起銅鏡對著窗戶的方向,讓晨光照上去,鏡面反射出一小團圓形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輕輕晃動,像一枚柔軟的印章。
他翻轉銅鏡,讓背面朝上。「如是我聞」四個字在晨光裡顯出深淺不一的色澤,凹痕裡的陰影比周圍的銅面暗了幾個色階,讓每個筆畫都像剛被重新寫過。
他坐起來,把銅鏡放回床頭櫃,去刷牙洗臉。浴室鏡子裡那張臉今天看起來不一樣,不是五官變了,是皮膚的光澤,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眼睛裡的那種被什麼東西撐開的感覺。他還不確定那個東西是什麼,但他決定今天不追問。
早餐是稀飯配醬瓜和肉鬆。母親今天起的比平時晚,坐下來的時候頭髮有點亂,白髮在晨光裡顯得更明顯了。她低頭喝粥,勺子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響。陳明遠遞了一顆水煮蛋給她,母親接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你昨天睡得很好?」
「嗯。」
「打呼了。」
「我打呼?」
「小聲的,但很均勻。」母親剝蛋殼,手指靈活地沿著蛋的弧線轉了一圈,蛋殼完整地脫落,露出光滑的白,「你以前睡覺呼吸是緊的,像憋著什麼。昨天是鬆的。」
陳明遠嚼著醬瓜,脆生生的聲音在嘴裡碎開。他沒有回話,但心裡記下了母親說的。呼吸是鬆的。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睡覺的時候呼吸緊,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說話的時候帶著「括號」,不知道自己在三個盒子之間走來走去的時候腳步聲有多重。
出門前他在玄關穿鞋。母親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幫我拿去給張太太,她昨天忘記帶走的絲巾。」陳明遠接過來,紙袋裡透出一股淡淡的花香,大概是絲巾上噴了香水。他把紙袋夾在腋下,跟母親說了聲「晚上見」,然後推開門。
電梯裡他遇到樓下住的一個老先生,常在小花園裡打太極拳的那位。老先生今天穿了一件紅色運動服,看起來精神很好,見他進電梯就笑著說:「陳先生今天心情好喔。」
「怎麼看出來的?」
「腳步。」老先生指了指他的腳,「你平常搭電梯都站得很正,像一根柱子。今天稍微晃,像船。」
陳明遠低頭看自己的腳,他沒有感覺到自己有晃。但老先生的觀察讓他笑了,母親說他呼吸變鬆了,老先生說他腳步變晃了。這兩個觀察加在一起,好像指向同一件事:他不再那麼用力地站著了。
開車去公司的路上,他沒有開音響。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他在等紅燈的時候,打開副駕駛座前面的手套箱,拿出那本磨白了封面的《金剛經》口袋本。他沒有翻開,只是把它放在儀表板上面,讓它靠著擋風玻璃。陽光穿透紙頁,把書脊上的燙金字照得發亮。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往前滑行。口袋本在儀表板上微微顫動,像一個正跟著車子一起前進的小東西。
上午的會議是例行性的業務匯報。陳明遠坐在會議桌最前面,面前攤著筆電和一杯黑咖啡。主管們輪流發言,他聽著、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但他同時在做另一件事,就是他自己在觀察自己。他注意到自己說話時的語氣,注意到自己在點頭的時候是真心認同還是習慣性動作,注意到自己傾聽時身體前傾的角度。他像一個正在記錄自己的旁觀者,手裡拿著一本無形的筆記本,把觀察到的細節一個一個記下來。
他發現,當他不再急著把會議室裡的他跟其他場合的他隔離開來時,他反而能更清楚地看見自己在這裡的樣貌,是一位四十二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手指在鍵盤上打字。這就是他此刻的全部。不需要把它們放進某個盒子裡標籤成「工作模式」,他就只是一個正在開會的人。
會議結束後,王副總留了下來。他走過來的時候表情帶著猶豫,像有話要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陳明遠闔上筆電,靠在椅背上等他開口。
「陳總,」王副總在他的對面坐下,十指交叉,指節泛白,「劉協理那個物流方案……我看了,我覺得可以試。但我要跟您坦白一件事。」
「說。」
「那個方案裡有一部分是我給他的點子,但之前我不敢提,因為怕您覺得太冒險。」王副總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他來了之後,我跟他聊了幾次,發現他在很多想法上跟我很像。他用那個方案去試水溫,結果您讓他做了。我……我覺得我當初應該自己跟您說。」
陳明遠聽著,沒有打斷。他看著王副總低垂的頭頂,想起七年前這個人來面試的樣子,想起上週在陽台上劉協理說「您今天沒有括號」的樣子。兩個畫面在他腦子裡重疊,一個是謹慎的、已經學會了職場規則的中年主管;一個是還在學習怎麼在不越界的情況下表達自己的年輕人。他們之間相差了十五年的經驗,但他們在想同一件事。
「王副總,」他開口了,「你當初沒有提,有你的考量。我不會說那是錯的。但你現在跟我說了,我謝謝你。」
王副總抬起頭看他,眼裡有驚訝,還有一點別的東西。陳明遠認得那個表情,是那種「被人看見」的表情,跟他那天在辦公室裡看到劉協理臉上的一模一樣。
「那個方案你做主導。劉協理輔助你。」陳明遠說,「你們兩個一起對物流部門負責。月底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數據。」
王副總站起來,點了點頭。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輕,背脊挺直了一些。陳明遠一個人留在會議室裡,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出一塊長方形的亮區。他伸手去碰那塊亮區,指尖的影子落在光裡,與桌面上的灰塵重疊。
下午兩點,他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是「心靈空間工作室」,標題是「第二次活動邀請」。他點開來,內容很簡單:「陳先生您好,經與謝素真老師討論,我們建議您進行第二次對話。這次建議的對象是『未來的某個版本』。時間可彈性安排,若您有意願,請直接回覆此信。」
他盯著「未來的某個版本」這幾個字看了幾秒。未來的他。他試著想像那個人的樣子,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他不是沒有想像過未來,他每天在公司做三年計畫、五年願景,但那都是數字和市場預測。他從來沒有想像過未來的那個「自己」是什麼樣子。白髮更多了?還在讀《弟子規》?還在那間辦公室裡?
他關掉郵件,沒有立刻回覆。他需要一點時間消化「未來的某個版本」這個概念。
下班前他去了一趟劉協理的座位,年輕人正在整理資料,螢幕上開了三份試算表。陳明遠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劉協理抬起頭:「陳總?」
「王副總跟你提了方案的事嗎?」
「提了。他說他要主導,我輔助。」劉協理的語氣沒有一絲不悅,反而有一種確定的安心感,「我覺得這樣比較好,他經驗比我多。我可以學。」
陳明遠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下週三晚上有空嗎?」
劉協理愣了一下:「應該有。怎麼了?」
「我請你跟王副總吃飯。沒別的事,就是吃飯。」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在心裡同時看到兩個畫面:一個是西裝筆挺的自己在對下屬發出社交邀請,另一個是某個更私人的自己在說「我想認識你們」。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像兩張投影片疊在同一個投影機上,但他沒有把它們分開。
劉協理笑著說「好」,笑容裡有一種被納入某個範圍的暖和感。陳明遠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大,但比平時多停留了半秒。然後他走回辦公室,收東西準備回家。
車子開上高架橋的時候,夕陽正從擋風玻璃正前方照過來,把整個車廂染成橘紅色。他把遮陽板拉下來,但光線還是從側邊繞進來,在儀表板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帶。那本《金剛經》口袋本還靠在擋風玻璃上,書頁被光線穿透,每一個字都變成半透明的浮影,像寫在空氣裡。
他在下一個紅燈停下來的時候,伸手把那本書拿下來,翻到中間某一頁。光線把紙頁照得通亮,他看到一行字:「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他讀了兩遍,然後把書闔上,放在副駕駛座上。
書頁還殘留著夕陽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上來,薄薄的、均勻的熱。他開車的時候,右手偶爾會伸過去碰一下那本書的封面,像在確認一個同伴還在。
到家時母親已經煮好了晚餐。今天是麻油雞,鍋裡的湯還冒著泡,香氣從廚房一路漫到玄關。他換了家居服走出來,母親正把一盤高麗菜端上桌。他們面對面坐下來吃飯,電視開著,新聞在播那個颱風的最新動態——路徑往南修了一些,對台灣的影響可能減輕。母親說「那還好」,陳明遠嗯了一聲,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她碗裡。
母親低頭看碗裡的雞肉,然後抬頭看他。她沒有說話,但嘴角的線條柔軟了一點。陳明遠繼續吃飯,筷子夾菜時動作從容。飯桌上有熱湯的蒸氣、電視的聲音、兩個人咀嚼時細微的聲響。他坐在那裡,沒有覺得自己需要切換到某個特定的頻道才能面對母親。他就是坐在這裡,用自己本來的樣子吃這頓飯。
飯後他幫母親收碗。碗碟疊在一起發出碰撞的清脆聲,水流嘩嘩地沖洗著油漬。母親站在旁邊擦桌子,抹布來回在桌面上推過,留下一道濕潤的弧形。他們沒有交談,但空間裡有一種陳明遠這幾年很少感覺到的東西,一種舒服的沉默。不是那種因為避免衝突而維持的安靜,是那種不需要言語來填滿的、自然的空隙。
他走進書房時,口袋裡的銅鏡碰到書桌桌角,發出極輕的一聲「噹」。他把銅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順手拉開抽屜,把筆記本也拿了出來。翻到最新的頁面,他在日期的下面寫了一行字:「今天王副總跟我說他怕過。劉協理說他想學。我請他們吃飯。媽煮了麻油雞。」
他停筆,把這幾行字讀了一遍。這些都是今天發生的事,但它們之間有某一種看不見的連結,就像三個欄位之間的弧線,像三個座椅圍成的三角形。他寫下來的時候沒有刻意選擇哪一個身分來寫,就只是寫了。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句:「未來的版本。還不知道長什麼樣子。但我想見他。」
寫完他把筆放下,闔上筆記本。銅鏡在旁邊,鏡面朝上,映著書桌檯燈的圓形光暈。他看著那個光暈,覺得它像一枚小小的月亮,安靜地、完整地,在銅質的表面上升起。
窗外的夜風從紗窗縫隙裡鑽進來,吹動桌面上那張信封的一角。信封印著「心靈空間工作室」的淡綠色字樣,在風裡微微掀動,像在打一個無聲的招呼。
陳明遠伸手把它壓平,然後關了燈。他走回臥室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像一個剛剛跟所有住在同屋簷下的人道過晚安的人,每間房間都有人,每間房間的燈都還亮著,但走廊上只有他自己。他走過那一排虛掩的門,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細微而均勻的摩擦聲。
躺下來之後,他對著天花板上的光紋做了一件小事:他在心裡把今天遇見的人一個一個點名,有老先生、王副總、劉協理、母親、還有那個還沒有出現的「未來的版本」。點名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正在清點房間裡物品的主人,一樣一樣確認它們都還在,而且每一樣都待在自己應該在的位置上。有幾樣放歪了,他明天再調整。
但今天,至少他知道房間裡有什麼了。而且他知道,不管他明天走進哪一個房間、坐哪一張椅子、用哪一種語氣說話,所有房間都連在同一條走廊上。走廊是通的,從這一頭可以走到那一頭。從這一間可以看到那一間的燈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黃的、白的、溫的、涼的,它們都照在同一個人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