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縫
第五節 三個人的晚餐
那天晚上,陳明遠做了一個夢。
他站在一個很亮的房間裡。房間沒有窗戶,牆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連天花板都是白的。整個空間像一枚被剝了殼的水煮蛋,光滑、完整、沒有任何縫隙。房間裡有三個人。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站在左邊;一個穿灰色家居服,站在右邊;還有一個穿亞麻衫,站在正中間。三個人的臉都是他的。但微妙的不同在於表情——西裝的那個嘴角緊抿,眉頭微蹙,像在計算;家居服的那個嘴角放鬆,眼神溫和,像剛讀完一本書;亞麻衫的那個張開嘴,像正要說話。
他在夢裡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沒有穿衣服,赤裸地站在三個人之間。三個「他」同時轉過頭來看他,六隻眼睛,三種不同的光。
「你們是誰?」夢裡的自己問。
三個人都沒有回答。但他們同時往前走了一步,朝他伸出手。六隻手伸過來的時候,他以為會被碰到,但在指尖將觸未觸的瞬間,整個空間像被揉皺的紙一樣扭曲了一下,然後他醒了。
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手機顯示五點十八分。他躺著沒動,胸口有一種奇異的敞開感,像某扇鎖了很久的門在睡夢中被推開了,現在還微微搖晃著。他把手掌貼在自己胸前,感覺心跳,穩定的、規律的、屬於一個人的心跳。
這個夢像一個預告,但他不知道預告什麼。他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個清晰的念頭:他想要讓三個自己同時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不是在夢裡,是真的。不是想像,是真的讓它們同時出現。
這個念頭在他吃早餐的時候持續存在,在他換衣服的時候持續存在,在他跟母親說「今晚可能晚回來」的時候也持續存在。母親問他要不要留飯,他想了一下,說:「不用,我回來吃。」
但他心裡同時在想另一件事:今天晚上,他要在家裡做一件事。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怎麼做,但他決定了。
整個白天,他在公司照常開會、簽文件、回郵件。但他在每個空檔裡都在想同一件事,今晚的安排。他需要什麼?三個椅子。一個空間。沒有人打擾。他盤算了一下,母親今晚會去張太太家打牌,這是固定的週六活動。家裡從晚上七點到十點左右都是空的。
四點五十分,他提早下班。去市場買了兩樣熟菜,滷味拼盤和一盒涼拌小黃瓜,又繞去超市買了一瓶無糖烏龍茶。回到家時母親正準備出門,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薄外套,在玄關穿鞋。
「我走了,明遠。鍋裡有湯,你晚上熱來喝。」她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說,「你今天看起來有事情。」
陳明遠笑了一下:「沒有,就……想在家待著。」
母親點點頭,沒多問就出門了。門關上之後,整個屋子安靜下來。他先把買回來的菜放進廚房,然後開始移動客廳的家具。他把茶几推到牆邊,把電視櫃旁邊的兩張摺疊椅打開來,加上原來餐桌旁的四張椅子,總共六張。他挑了其中三張,圍著客廳中央的矮几擺成一個三角形。每張椅子面向內側,彼此之間的距離剛好可以讓坐在上面的人看到另外兩個人的臉。
他站在三角形中間轉了一圈。三張椅子,空著。矮几上他放了三個杯子,分別倒滿烏龍茶。然後他把書桌上的筆記本、銅鏡、和那個信封拿出來,放在矮几上銅鏡的正前方。三樣東西排成一排,像三個座位標示牌。
做完這些,他站在客廳裡,忽然覺得有點荒謬。他要幹什麼?對著三張空椅子說話?他想起上週活動時謝素真說的話「你可以換座位,坐到對面去,用另一個身分說話。」他今天要做的其實就是那個,只是把場景從活動室搬到自己家的客廳。
他走進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裡那張臉帶著猶豫,眼睛裡有光,但不是確定的光,更像一個站在路口的人,還不知道要轉哪一邊。他看著那張臉說:「反正沒人看到。試試看。」
七點十分。他走回客廳,在三角形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對面兩張椅子空著,矮几上的茶杯冒著細細的熱氣。銅鏡的鏡面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像一小片安靜的水。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沒做過的事,他讓自己同時想起三件事:今天早上夢裡三個人的臉、昨天下午供桌前父親的笑容、以及上週在活動室裡對面那把椅子上二十七歲的自己指著他胸口的手勢。三個畫面同時在腦子裡旋轉,旋轉,然後慢慢停下來,像三片落葉同時貼在水面上。
他睜開眼,對左邊那張空椅子開口了:「你是穿西裝的。」
椅子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繼續說:「你每天七點五十分出門,開三十分鐘的車,進公司之前會先在後照鏡裡檢查自己的領帶。你說話的時候會先想兩秒再開口,跟人握手的時候會注意對方手指的溫度。你覺得這些都是必要的,但你最近開始懷疑了。」
他停下來,轉向右邊那張椅子:「你是穿家居服的。你每天早上讀《弟子規》,跪在蒲團上,點香。你覺得孝順就是把事情做好,不讓媽擔心。但你最近發現,你把『不讓她擔心』跟『不讓她知道』搞混了。」
然後他轉回正前方,面對那面銅鏡。鏡子裡映著他自己的臉,還有身後兩張空椅子的倒影。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話,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是穿亞麻衫的。你坐在蒲團上數息,問自己『我是誰』,但你數到第四輪就會亂掉。你覺得自己學了很多東西,經典、禪修、對話,但它們好像只是讓你更清楚自己不知道什麼。」
三句話說完,客廳恢復安靜。茶水的熱氣還在升,烏龍茶特有的焙火香在空氣裡散開。他坐著,沒有換椅子。他只是在想,剛才說的話裡有三個不同的聲音:一個果斷、一個溫和、一個猶豫。三個聲音都是他的,但在他開口說出它們之前,它們從來沒有在同一個時間出現過。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銅鏡,正面對著自己。鏡面裡那張臉的輪廓在三盞不同角度燈光的照射下顯出立體的層次感,左邊的燈光把他的左臉頰照得發亮,右邊的燈光把他的右臉頰照得發亮,頭頂的燈光在他的額頭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光暈。三個光源同時照著同一張臉,讓它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你們可以同時在這裡。」他對著銅鏡說,聲音混進了三種語氣的元素,變成一個新的、他不太熟悉的聲調,「我不知道你們要不要說話,但你們可以在這裡。」
他把銅鏡放在矮几正中央。鏡子裡映出天花板、茶杯、筆記本、和三個空椅子的邊緣。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站起來,換到左邊那張椅子上坐下。現在他坐在「西裝」的位置,面對著剛才自己坐過的那張椅子。
他清了清喉嚨,把坐姿調整成辦公室的樣子,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下顎微微收緊。然後他用一種比平時稍快的語速開口了:「我認識你很久了。你每天回家換衣服的時候,其實不只是換衣服。你把腦子裡的東西也換掉了。你以為這樣比較乾淨,但其實你只是把灰塵掃到地毯底下。你知道地毯底下已經堆了多少灰塵嗎?」
他說完之後頓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換到右邊那張椅子上,家居服的位子。他放鬆肩膀,讓身體微微往後靠,雙手攤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你說得對。但我不知道怎麼清。我從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掃灰塵了,那時候覺得只要把不同的東西分開來放,就不會搞混。後來才發現,分開來放不等於處理好。」
他再次站起來,走回中間那張椅子。坐下來的時候他覺得膝蓋有點軟,像走了很久的路終於坐下。他看著對面兩張椅子,發現它們不再是空的了。他看不到任何人坐在上面,但他能感覺到那個「空的形狀」裡有東西,像一個已經注滿水但透明的玻璃杯,你看不見水,但你拿起來的時候知道它的重量。
他拿起矮几上的烏龍茶喝了一口,茶涼了,但苦味還在,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他放下杯子,對著兩張椅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今天把你們請來,不是要你們和解。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你們住同一間房子。」
他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而且這間房子不會倒。」
最後那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胸口那個長年繃緊的地方鬆了一下。像一根弦被轉鬆了半圈,音準變了,但聲音還在,只是變得更低、更寬、更不需要繃著才能發出來。
他坐著沒動,讓這幾句話在空氣裡慢慢散開,像茶葉在熱水裡舒展開來一樣。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了,客廳裡的燈光在玻璃窗上反射出室內的景象,三張椅子、矮几、茶杯、銅鏡、和一個坐在正中間的男人。那個男人跟窗玻璃上的倒影對視著,嘴角的線條是放鬆的,像一個剛完成某件大事但還沒意識到它有多重要的人。
八點四十七分。他看了一下手機,比預期的時間過得慢。他還有一個多小時母親才會回來。他沒有急著收東西,而是繼續坐著,讓這個三角形的空間維持著,像維持一個剛成形的肥皂泡。
他伸手拿起筆記本,翻到三個欄位那頁。欄位還在,弧線還在,中央的「我」字還在。他在最下方記錄區寫了一行:「今天在家裡擺了三張椅子。三個人都來了。沒有說話,但都來了。」
寫完之後他闔上筆記本,把銅鏡放在封面上面,讓它壓著。然後他站起來,把三張椅子收回去,兩張摺疊椅折好靠牆,一張餐桌椅推回餐桌旁邊。茶几搬回原位,電視櫃歸位,茶杯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屋子的樣子恢復了原狀,看不出來半小時前這裡擺過一個三角形的儀式。
但他自己知道。他知道這個客廳裡剛剛發生了什麼。三張椅子現在不在了,但它們留下的空氣還在。那三種說話的聲音還在牆壁之間低迴,像某種已經被聽見但還沒被忘記的對話。
九點二十分,母親回來了。她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喊了一聲:「明遠,我贏了三百塊!」陳明遠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正在擦的杯子,笑著說:「張太太今天手氣不好?」
「不好到一個極致。她說下週不跟我打了。」母親走進客廳,把外套掛在椅背上,然後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視。她沒有注意到客廳有什麼變化,因為什麼變化都沒有留下。但她坐下來的時候,轉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開窗了?」
陳明遠愣了一下。他沒有開窗。
「沒有啊。」
「那怎麼覺得空氣比較通?」母親把腳縮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始轉台。陳明遠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個擦好的杯子。他想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回櫃子裡,走過去在母親旁邊坐下。
空氣確實比較通。他不知道母親怎麼感覺到的,但她說得對。空氣裡有一種新的流動,像某扇一直關著的窗被誰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裡鑽進來,不強,但足夠讓整間屋子換氣。
他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電視。新聞在報一個颱風的消息,說下週可能影響台灣。母親嘆了口氣說「希望別來」,陳明遠嗯了一聲。但他心裡在想別的事。
他在想那三張椅子。它們現在折起來了,靠著牆。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也許後天,也許某個不特定的晚上,他會再把它們打開。因為他今天發現了一個重要的事,三個人同時坐在一張桌子前面,不會讓桌子垮掉。反而讓桌子變得更穩,因為重量被分散了,每一條桌腿都分擔了一些。
他在想父親。如果父親還在,看到今天這個場面會說什麼?會覺得他瘋了嗎?還是會像小時候教他寫字那樣,站在他背後,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他慢慢畫完最後一筆?
他在想慧明法師。法師給他銅鏡的時候說「你只需要讓它們坐下來」。他今天終於做到了。雖然只有半小時,雖然三張椅子後來都收了,但它們確實坐下來了。它們在同一間屋子裡,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喝著同一壺茶。
電視裡颱風的路徑預測圖在畫面上移動,一個紅點沿著虛線往西北方向前進。母親打了個哈欠,說「我先去洗澡了」。她站起來走過他身邊時,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往常一樣。但今天那個拍打的力道好像多了一點什麼,他解釋不出來,但他覺得母親知道。母親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發生了。
他坐在客廳裡,等浴室的水聲響起來之後,拿起矮几上那面銅鏡。鏡面映著天花板上的燈,燈影在銅面上微微晃動,像一小片被風吹皺的水面。他把銅鏡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如是我聞」,指尖沿著刻痕走了一遍,四個字的筆畫在他指腹下留下冰涼的凹痕。
然後他把銅鏡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進書房。打開抽屜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把銅鏡放回去。他把它留在口袋裡,貼著左胸的位置。銅鏡的邊緣抵著肋骨,有一種堅硬而清醒的觸感,像一個隨時可以照見自己的提醒。
他關了書房的燈,走回臥室時腳步很輕。躺下來之後他沒有立刻閉眼,而是看著天花板上的光紋,今天晚上只有兩條,從窗簾縫隙擠進來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劃出兩道長長的銀白色線條。他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閉上眼。
黑暗中他又看到那個三角形的畫面,三張椅子圍著矮几,三個杯子,一個銅鏡。他躺在黑暗裡,把那張畫面收進身體深處某個溫暖的角落,像把一枚銅幣放進一個剛找到的、空了很久的抽屜裡。
抽屜關上之前,他聽到三個聲音各自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隔著門板傳出來,像是三個人在一間房間裡同時開口,然後同時安靜下來。他沒有聽清楚它們說了什麼,但他聽到了那個同時的、重疊的聲響。
他在黑暗裡對著那個方向點了點頭,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維持著兩條銀白色的線條,像兩道安靜的、不會移動的軌道。他躺在軌道中間,身體放鬆,呼吸變慢。
三個人現在都睡了。在同一間房子裡,各自的房間門虛掩著,走廊的燈還亮著。他們明天會在同一個身體裡醒來,各自做各自的事。但他們會記得,今天晚上,他們曾經同時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喝過同一壺茶。
那壺茶已經涼了,但杯子還倒扣在瀝水架上。明天他會把它們翻過來,重新倒滿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