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圓桌 第三節 星期三晚上的飯局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9/11 17:30:02 字数:4378

第三章 圓桌

第三節 星期三晚上的飯局

星期三晚上六點四十分,陳明遠站在馥園門口等。

他今天選了一家不一樣的館子,不是上次跟林董見面的那間包廂式餐廳,而是開在巷子裡的一家台菜小館。店面不大,門口掛著紅色的燈籠,木頭招牌上寫著「阿娥食堂」四個字,字跡是手寫的,帶著毛筆的飛白。他之前跟張琳來吃過一次,覺得菜色家常、環境不壓迫,適合今天這種場合。

王副總先到。他從巷口走過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比平時在公司時鬆弛很多。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解開了。他看到陳明遠站在門口,腳步加快了一些,走近時帶著一股傍晚的涼意。

「陳總,抱歉讓您等。」

「是我早到了。」陳明遠推開食堂的玻璃門,裡面的熱氣和菜香同時湧出來,混著醬油、蒜頭和熱油的氣味。老闆娘阿娥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認得他,笑著喊:「陳先生!今天三個人?裡面坐,裡面坐!」

他們被帶到靠牆的一張圓桌,桌面上鋪著紅白格子塑膠布,中央放了一壺熱茶和一小碟花生。陳明遠讓王副總坐裡面,自己坐在靠走道的位置,空出中間的位子給還沒到的劉協理。

茶是烏龍的,但跟上次林董那壺不一樣,這是粗茶,葉子大,焙火重,喝起來有一種直接的、不修飾的苦。陳明遠喝了一口,覺得口腔裡被那種粗獷的茶味洗了一遍。他放下杯子,看見王副總也在喝,喝的時候微微瞇起眼,像被燙到,又像在享受那個燙。

劉協理六點五十二分到的。他跑進來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肩上背著一個後背包,看起來像剛從某個需要趕路的地方過來。他站在桌邊先跟陳明遠點頭,又跟王副總點頭,然後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嚕喝了半杯才開口:「呼……捷運人好多。」

陳明遠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劉協理今天穿的是大學T恤,灰色的,胸前印著一個小小的幾何圖案,看起來像是某種社團的標誌。他沒穿襯衫。陳明遠在心裡把這個畫面記下來,一個穿大學T恤的年輕人坐在他對面,跟會議室裡那個穿淺灰色西裝、引經據典的劉協理,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這個觀察讓他心裡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自己,今天穿的是深藍色針織衫,沒有西裝外套,沒有領帶。他忽然意識到,三個人今天都穿得比平常鬆。王副總的夾克、劉協理的大學T恤、他自己的針織衫沒有制服,沒有角色該穿的標準配備。

阿娥端著菜來了。第一道是三杯雞,砂鍋蓋子掀開的時候,九層塔的香氣猛地炸開來,熱氣騰騰地撲在每個人的臉上。第二道是菜脯蛋,厚厚的一塊,邊緣煎得焦脆,中間還帶著嫩黃。第三道是炒空心菜,大火快炒的那種,菜葉還保持著翠綠的顏色。然後是一鍋蛤蜊湯,湯清,蛤蜊肥,薑絲細細地浮在表面。

「先吃,邊吃邊聊。」陳明遠說,夾了一塊三杯雞放進自己碗裡。王副總和劉協理也動了筷子,三雙筷子同時伸向不同的盤子,動作裡沒有推讓也沒有客氣。

吃了幾口之後,劉協理先開了口:「陳總,我今天在整理物流倉儲的數據時想到一個問題。我們現在用坪效來算倉庫利用率,但不同的貨物類型其實需要不同的週轉率,快銷品跟耐久品的周轉天數差了四倍,用同一個標準來看,可能會低估一部分空間的價值。」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裡還嚼著菜脯蛋,語氣跟在會議室裡提案時一樣認真。但奇怪的是,同樣的內容,在今天這個環境裡聽起來完全不一樣。沒有投影幕的藍光、沒有會議桌的距離、沒有其他主管的目光,這些數字和觀點像是換了一件衣服,變得日常了許多。

王副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這個問題我之前也想過。我們去年的報告裡其實有提到要分級管理,但後來因為人事調動就擱著了。如果你有興趣,我那邊有當時的初步數據,可以給你參考。」

「真的?太好了!」劉協理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補了一句,「王副總,你之前怎麼沒繼續推?」

王副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擋住了他半張臉。他把杯子放下來的時候表情有點複雜:「那時候……我覺得時機不對。上面在忙別的案子,我不敢再提新的。」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陳明遠。陳明遠正在喝蛤蜊湯,沒有抬頭。但他聽得出來王副總那句話裡藏著的東西「上面」指的是他。王副總怕他覺得提案太多、太雜、太冒險。這個認識讓陳明遠想起上週王副總在會議室裡對他說的那些話。原來那個「怕」已經存在很久了,久到變成了某種隱形的天花板,壓在一個人的提案之上。

他放下湯碗,擦了一下嘴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王副總,以後你覺得對的,直接跟我說。不用等時機。我的門沒鎖。」

王副總的手在茶杯邊緣停了一拍。他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旁邊的劉協理低頭繼續吃菜,但陳明遠看到他的嘴角正壓著一個幾乎要溢出來的笑意。

話題又轉了幾輪。從物流數據聊到最近的市場行情,從市場行情聊到某個供應商老闆的八卦。然後劉協理不知道怎麼開的頭,忽然講到他大學的時候參加過一個社團,是讀《道德經》的。他說到這句的時候明顯看了陳明遠一眼,眼神裡帶著試探。

「讀完了嗎?」陳明遠問。

「讀完了,但沒讀懂。尤其是『道可道非常道』那一段,每個人解釋都不一樣。我們社團還為這個吵過架。」劉協理笑了一下,把空心菜夾進碗裡。

「你現在怎麼理解?」陳明遠又問。

劉協理想了想,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我覺得……它可能在說,真的東西說不出來。說出來的都已經變形了。就像我們現在吃的這盤菜脯蛋,你問我它是什麼味道,我可以跟你講鹹、香、焦,但你沒吃到之前,我講的那些話都不是它。」

王副總忽然接話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我以前也讀過一點。我爸是國文老師,小時候他逼我背《論語》。我討厭死了。現在想起來,有些句子其實是真的。」

「比如?」陳明遠問。

王副總想了很久,久到陳明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以前覺得這只是做人基本,後來發現公司裡很多人做不到。」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那種笑裡帶著一種中年人才有的、對世界瞭然的溫和。

陳明遠聽完這句話,心裡某個角落亮了一下。他從來不知道王副總讀過《論語》,不知道他有個當國文老師的父親。這七年來他們坐在同一間會議室開會,一個報告一個點頭,距離近到可以看清對方領帶的花紋,卻不知道對方小時候背過什麼書。

他忽然想到一個畫面:如果把今天這張圓桌搬進公司會議室,換成會議桌、投影幕、和固定式的皮椅,王副總會說這些話嗎?劉協理會穿大學T恤來嗎?他自己會把針織衫換成西裝外套嗎?同樣的三個人,同樣的對話內容,換一個空間就會變成不同的東西。而那個不同,不只是物理上的不同。

阿娥端來最後一道菜,是招待的甜湯,紅豆湯圓。每個人一碗,湯圓小小的,白色的浮在紅褐色的湯裡。陳明遠舀了一顆放進嘴裡,糯米的軟糯在舌尖上化開,甜味很淡,剛剛好。

「下禮拜你們兩個把物流倉儲的分級管理方案做一個完整版出來。」陳明遠說這話的時候,口氣不像在分配任務,更像在說一件自然會發生的事,「先不用考慮預算,把理想狀態畫出來。預算我們再來想辦法。」

劉協理點頭,王副總也點頭。兩個人的表情不一樣,年輕人眼裡有光,中年人眼裡有一種鬆了口氣後才有的篤定。陳明遠看著他們,覺得這張圓桌像一個小型的、還不太穩定的容器,正在嘗試裝住三種不同的溫度。它們不會立刻融合,但至少它們現在在同一個容器裡。

吃完飯結帳的時候,阿娥算了一個很便宜的數字。陳明遠付了錢,三個人走出食堂。巷子裡的風比傍晚更涼了,街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成三個方向。王副總說他要搭捷運,劉協理說他要騎Ubike。陳明遠說他開車來的,可以載劉協理一程,年輕人就笑著說「好啊」。

王副總往巷口走之前,轉過身來對陳明遠說了一句:「陳總,今天謝謝您。」語氣裡沒有上下級的客套,比較像一個人在跟另一個道別時慣常會說的。陳明遠點了點頭,王副總就轉身走了,夾克的下擺在夜風裡微微擺動。

陳明遠和劉協理並肩往停車的方向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交錯又分開,像兩條短暫重疊的線。劉協理走在右側,腳步輕快,手插在大學T恤的口袋裡。

「陳總,」他開口了,「我進公司一個多月,這是第一次覺得自己在一個對的地方。」

陳明遠沒有看他,繼續走路。但他說了一句:「那就待著。」

車子發動後劉協理調整了副駕駛座的椅背,往後靠了一些。他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安靜了一段路。陳明遠開著車,音響關著,車廂裡只有風聲和引擎的低鳴。經過一座橋的時候,橋上的燈串在車窗玻璃上拉出一條一條流動的光線,像被風拉長的螢火蟲。

「陳總,」劉協理的聲音在車廂裡顯得很清晰,「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謝謝。上次在會議室的事,你沒有讓我走。」

陳明遠的拇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你那個方案有料。我只是做了該做的。」

「你做了很多不是『該做的』的事。」劉協理說這句話的時候轉頭看了他一眼,「今天這頓飯就是了。」

陳明遠沒有接話。他把車子轉進劉協理住的那條巷子,停在公寓樓下。年輕人道了晚安開門下車,走進鐵門之前回頭對他揮了一下手。陳明遠按了一下喇叭當作回應,然後把車重新駛入車道。

回家的路上他把音響打開,隨機播放的音樂剛好是一首老歌,男歌手唱著某種懷舊的旋律。他跟著哼了兩句,發現自己記得歌詞。那是一首他大學時代常聽的歌,那時候他還在讀《易經》,還不知道以後會把自己分成三份。歌詞裡有一句他特別記得:「是不是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角落,只為自己留。」

他以前覺得這句話是在說孤獨。但今天坐在車裡,經過橋上的燈串時,他忽然覺得那個「只為自己留的角落」不見得是孤獨的,它也可以是一個讓不同版本的自己輪流進來坐的地方。椅子不用太多,一張就夠。誰來了都可以坐,坐完就走,椅子還是那張椅子。

回到家時母親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關上門,走過客廳時停了一下。供桌上的香還剩一小截在燒,細細的紅光在暗裡明滅。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書房,沒有開燈。

抽屜裡的東西他摸黑拿出來:筆記本、銅鏡、信封。他在黑暗中坐著,感覺三樣東西在桌上的重量。窗外的路燈光從簾縫裡透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條窄窄的亮線,剛好照在銅鏡的邊緣,讓它反射出一點微光。

他打開筆記本,摸到最新的頁面,在黑暗中寫了一行字。字跡一定歪歪斜斜的,但他沒有開燈確認。他寫:「星期三晚上。三個人。圓桌。話都有地方放。」

寫完他把筆放下,闔上筆記本。三樣東西按照原來的順序放回抽屜筆記本、信封、銅鏡。關上抽屜的時候,銅鏡在黑暗裡翻了一個身,發出極輕的一聲金屬碰撞。

他走回臥室,躺下來。天花板上的光紋今晚只有一條,細細的,像一根銀色的針。他看著那條光紋,心裡同時出現三個畫面:辦公室裡三個人圍著會議桌的畫面、食堂裡三個人圍著圓桌的畫面、還有某個更寬闊的、還沒真正成形但已經開始在腦子裡動工的新畫面是一張更大的桌子,更多椅子,更多人圍坐在一起。那些人裡有他認識的,也有他還沒認識的。有現在的人,有過去的人,有未來的人。

他把那個畫面收起來,放在胸口的地方。銅鏡不在那裡了,它在抽屜裡。但他知道銅鏡上那四個字「如是我聞」還印在他心裡,像一組被刻進骨頭裡的聲音頻率。

他閉上眼。窗外的風在十七樓的高度輕輕呼嘯,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他聽著那聲音,慢慢把呼吸調到跟風同樣的節奏。吸氣的時候聽風從窗縫進來,呼氣的時候聽風從窗縫出去。一進一出,像兩個人在輪流說話。

然後他就睡著了。黑暗把自己攤平,像一張鋪開的桌巾,把他整個人輕輕蓋住。桌面上的東西有筆記本、銅鏡、信封、還有那些還沒寫下來的名字,全部在黑暗裡等待著明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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