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圓桌
第四節 抽屜裡的信
週六早上,陳明遠打開抽屜的時候,發現那個信封的位置變了。
他記得前一晚關上抽屜時,信封在筆記本上面,銅鏡在信封上面。但現在銅鏡壓在筆記本上,信封滑到了最底層,邊緣還微微翹起,像被誰翻動過。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想起來大概是半夜起來喝水時順手開過抽屜,自己忘了。這種小事最近常發生,像是身體裡某個自動導航系統正在重新設定,有時會出現短暫的錯亂。
他把三樣東西按順序拿出來擺在桌面上。信封的封口原本是黏合的,現在有一側微微開口,像被人拆開過又沒完全黏回去。他抽出裡面的卡片和摺頁,這次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一字不漏。
活動說明的最後面有一段印刷體小字,他之前沒有注意到:「備註:本活動結束後,參與者可申請一份『對話紀錄整理』,由引導員將歷次對話中的關鍵語句彙整成書面報告,寄送給參與者。此紀錄僅供個人參考,不留存於工作室檔案中。」
他把那段話讀了兩遍,然後把卡片放回信封裡,壓在筆記本封面底下。他還沒決定要不要申請那份紀錄。但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了,像把一枚硬幣放進一個專門收集「晚點再決定」的口袋裡。
客廳裡傳來母親的聲音:「明遠,你的信。塞在信箱裡,差點被風吹走。」他走出去,母親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像是被直接投進來的。陳明遠接過來的時候覺得手感很輕,裡面大概只有一張紙。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手寫的卡片,字跡是慧明法師的:
「明遠,聽說你開始跟不同時期的自己說話了。很好。禪堂永遠開著門,你想來就來,不想來也沒關係。但我想跟你分享一件事:銅鏡不是用來照人的。銅鏡是用來讓人發現自己在看。你在看的時候,那個『看』本身就是答案。
ftom:慧明」
他把卡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拿出手機,打開禪修班的群組,裡面還停留在上次法師發的那張桂花落葉的照片。他按了群組裡法師的頭像,想發一封私訊,但打了兩個字又刪掉了。最後他只發了一個合掌的圖案,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吃過早餐,他開車出門。沒有特定目的地,只是想在路上。車子沿著河堤開了二十分鐘,在一個他從來沒停過的公園旁邊停了下來。公園很小,只有幾棵榕樹和一張長椅,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餵鴿子,跟上次他在路上看到的那個場景很像。他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少年耶,第一次來哦?」老人開口了,台語,聲音帶著一種經過很多年日曬的沙啞。
「嗯。路過。」
「路過就是有緣。」老人把手中的麵包撕成小塊撒在地上,灰色的鴿子咕咕地圍過來,像一圈緩緩收攏的漣漪。陳明遠看著鴿子,覺得牠們低頭啄食的動作有某種簡單的節奏感,不用思考,不用選擇,不需要同時維持三個版本的自己。
「少年耶,」老人又開口,「你有心事。」
陳明遠轉頭看他,發現老人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眼睛在皺紋的縫隙裡閃著溫暖的光。他沒有否認:「有一點。」
「那你是用想的,還是用問的?」
陳明遠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什麼意思?」
「有的人有心事是用想的,想來想去都在同一條路上繞。有的人是用問的,一邊走一邊問路。你想,你現在坐在這裡,是在想,還是在問?」
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鴿子已經吃完了麵包,開始在長椅周圍繞圈踱步,爪子抓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細的嗒嗒聲。他看著那些鴿子,開口說:「我以前用想的。最近開始用問的。」
老人點點頭,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站起來:「那你會走到地方的。」他說完就往公園出口走,腳步很慢但很穩,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終於決定換一個位置曬太陽。他走遠了之後,陳明遠才發現自己沒有問老人的名字。
他坐了一陣子,陽光從榕樹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形成許多移動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在風中變化形狀、移動位置、重疊分離,像一場沒有聲音的對話。他想,如果銅鏡放在這裡,映出來的會是榕樹的影子,還是自己的臉?
從公園回來後,他經過一家文具店,走了進去。櫃檯後面的老闆娘正在看手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陳明遠在店裡繞了一圈,最後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面是深灰色的,比原來那本薄一些,內頁沒有格線,是完全空白的。
結帳的時候老闆娘終於放下手機,看了看他手中的筆記本說:「這個有活動喔,買兩本打八五折。」
「一本就好。」
「寫日記?」她一邊刷條碼一邊問。
「……算是。」
「那這本不錯。紙厚,鋼筆寫不會透。」她把他裝進紙袋,找錢的時候補了一句,「寫日記很好,寫久了會發現很多原來不知道的事。」
陳明遠接過紙袋,笑了一下。走出文具店時陽光正好從雲縫裡射下來,照在手中的紙袋上。他把紙袋夾在腋下,沿著騎樓往回走。經過那家便利商店時,裡面傳來店員整理貨架的聲響和自動門開關的提示音,混在一起變成午後街道的背景節奏。
回到家,他把舊筆記本和新的深灰色筆記本並排放在桌上。舊的那本已經寫了半本,封面邊角有些磨損,頁面邊緣泛著使用過的微黃。新的那本還是乾淨的,封面沒有一絲摺痕,內頁的紙張聞起來有一種剛被切割過的、木漿的原始氣味。
他在舊筆記本裡找到最新的頁面,星期三晚上那頓飯的記錄。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把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開始重讀自己寫過的所有東西。
一個月前的那個夜晚,他在三個欄位裡寫下第一行字。欄位之間的分隔線整齊而冷靜,像一個試圖把混亂關進籠子裡的人。然後是弧線,是圈,是最下方那塊不斷擴張的記錄區。頁面的樣貌隨著時間改變,從整齊的分類表變成了一張有著許多路徑和標記的地圖。他看著那些日漸潦草的字跡,發現了一個他之前沒注意到的規律:字跡的變化跟時間完全對應。前幾頁工整如印刷體,因為他每一筆都在控制;中間幾頁開始有連筆,因為他寫的時候沒那麼緊張了;最近的幾頁字跡放鬆下來,有些字的筆畫甚至沒有完全封口,像一個正在學著不把門關緊的人。
他把舊筆記本從頭翻到尾,最後停在最新一頁。那一頁上只寫了一行字:「星期三晚上。三個人。圓桌。話都有地方放。」
他合上舊筆記本,打開新的那本。在第一頁的正中央,他寫了一個標題,字體不大,但每個筆畫都清清楚楚:「還沒寫完的事。」
然後他開始列:
1. 下個月帶媽出去走走。
2. 跟未來的那個版本保持聯絡。
3. 把三個欄位旁邊的空白填滿。
4. 申請對話紀錄整理。
5. 請張琳喝杯咖啡。
6. 把銅鏡帶在身上一個禮拜。
7. 問劉協理他大學讀的《道德經》後來怎麼了。
8. 找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問王副總他爸的事。
他看著這八條清單,覺得它們像八扇門。門都關著,但每一扇下面都有光透出來。他不急著全部打開,但他知道自己記住了它們的位置。他把新的筆記本闔上,放在舊筆記本旁邊。然後他把法師那張卡片夾進新筆記本的第一頁,當作書籤。
下午三點多,他做了一件小事:他打電話給張琳。響了兩聲她就接起來了,背景裡有她女兒在唱歌的聲音,細細的童音像風鈴一樣。
「陳總?今天不是週末嗎?」
「嗯。想問你下週有沒有時間,請你喝杯咖啡。」
張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她笑了,那笑聲隔著話筒傳過來,有一種被陽光曬過的暖意:「好。我週二下午有空。」
「週二下午三點,公司樓下那家咖啡店。」
「陳總,我問你一件事。」張琳的聲音忽然變輕了,像在壓低音量,「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陳明遠握著手機,站在書房窗前。窗外陽光正好,把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照得一片亮白。他想了想,然後說:「我在找人。但那個人在我裡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張琳說:「那你找到了嗎?」
「還在找。」他說,「但我已經會敲門了。」
掛掉電話之後他站在原地沒有移動。手機螢幕暗下去,變成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他的臉,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的線條比一個月前鬆弛了一些。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向客廳。母親正在陽台上澆花,背影是棗紅色的,彎著腰,水壺在陽光中斜斜地吐出一條銀色的弧線。
他站在客廳裡,隔著落地窗看母親澆花。她的動作很慢,每一盆都澆足,水從盆底滲出來的時候她才移動到下一個。陽台上的九重葛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瓣被她澆水時濺起的水珠打濕了,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發亮。
陳明遠把掌心貼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是涼的,但陽光從外面透進來,把他的手指照出半透明的輪廓。他對著自己的倒影說了一句話,很小聲,像在跟玻璃裡面的人確認什麼:「你今天沒有換衣服。」
他今天確實穿著早上出門時那件灰色棉衫和深藍色長褲。沒有穿西裝,沒有換亞麻衫,沒有穿家居服。就只是一件灰色棉衫,從早穿到晚。出門、看鴿子、去公園、買筆記本、打電話,所有的場景他都是同一個人。
他在玻璃上的倒影裡笑了一下。笑容很輕,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一個坐在自己家客廳裡、看著母親澆花、穿著同一件衣服的週六下午。這種日子他以前也有很多,但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注意到它。
晚餐後他坐在書房裡,打開新筆記本,在清單下面加了一行字。他寫:「9. 繼續穿著同一件衣服,過完今天。」
然後他放下筆,把兩本筆記本並排放進抽屜裡。舊的在左,新的在右,銅鏡放在它們中間,信封放在銅鏡後面。四個東西排成一列,像一排剛剛入座的乘客,各自帶著不同的行李,但搭上了同一班車。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沒有急著離開書房。他坐了一會兒,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木頭的紋理。抽屜裡四樣東西的重量透過木板傳上來,很輕,但他感覺得到它們的存在。他知道明天打開抽屜的時候,它們還會在那裡,各自的位置可能因為關上時的輕微震動而稍微偏移,但他知道它們都在。
他關了燈,走回客廳。母親已經回房了,電視關著,小夜燈亮著昏黃的光。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黑暗中看見供桌上父親的遺照,被夜燈照出一圈柔和的邊緣。他對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晚安」,然後站起來走回臥室。
躺下來的時候他在黑暗裡把自己的手攤開,掌心朝上。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一種睡前儀式,讓今天的東西暫時擱在那裡,明天再來拿。他感覺到掌心裡有許多微小的重量:公園裡鴿子啄食的聲音、文具店老闆娘說「寫日記很好」的語調、張琳在電話裡的笑聲、法師卡片上「那個『看』本身就是答案」的筆觸。還有母親澆花時水壺傾斜的角度,陽光在水珠上折射出的顏色。
他把那些重量收進掌心,輕輕握拳。他知道明早醒來的時候,它們會變成新的、他不知道的形狀。像細沙在沙漏裡流動,每一次翻轉都重新排列,但沙還是那些沙。
他鬆開拳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黑暗中,他彷彿看到那一排四樣東西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裡有筆記本、筆記本、銅鏡、信封。它們正在被黑夜的溫度包裹著,銅鏡的表面微微反光,像一枚在深水裡睜著的眼睛。
那隻眼睛沒有看任何東西。就只是睜著,等待明天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像一雙手從兩側同時拉開窗帘,讓一整片嶄新的早晨毫無保留地降落在他的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