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海利斯医院精神科诊室。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被空调的微风搅动着,在房间里形成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流动。
而原本应该坐在桌子后面座位上的真梦,此时却坐着另一个人。
“好,今天就先按照这样来吧。”
真梦站在一旁,双手环抱胸口,朝着座位上的人说道。
“等等等等,这情况不对吧?我不是来当助手的吗?怎么直接成问诊的医生了?”
坐在座位上的,正是穿着白大褂的梦映。白大褂对她来说有些偏大,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一截手腕,衣摆的边缘垂到了膝盖附近。而此时的梦映正满脸疑惑地转过头来看着真梦。
“毕竟你的工作是临床文书与病历管理,而且还需要执行治疗方案这类内容。”
“但是……这也只是写一些东西的工作吧?为什么我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梦映挪了挪桌上写有真梦全名的三角牌,推到桌角后又放回原位。
“当然,除了这些,还可能要你配合进行一些心理疏导或康复训练,而这个就是需要和患者沟通的工作。”
“呣诶……”
听完,梦映瘫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无力地叹息。
早上到达医院后,真梦便带梦映去办理了相关手续。虽然不符合规定,但上级考虑到真梦的精神情况以及工作效率,破例给了梦映为期两周的临时规培期。如果没有意外,她就可以在海利斯医院长期工作。
但此刻,梦映看起来并不觉得那是好事。
“我肯定不行的吧?我甚至都没了解过这方面的内容……”
梦映双手抱头,下巴抵在桌子上,声音闷在胳膊之间。
“不试试怎么知道?急于否定自己可不是良好的表现啊。”
“倒不是急于否定啦……因为我真的没了解过这方面的内容……”
听梦映这样说,真梦托着下巴开始在脑海里思考起来。
虽然梦映处于临时规培期,暂时能够在医院辅助自己工作。但转念一想,两周的时间要梦映学习那么多的医学知识也是天方夜谭。
不过,倒也不是毫无方法可言。
“这样吧,等病人到了之后,你就站在我旁边,看我是如何给病人诊断,记录,然后开药方的,你只要记住这些流程就行。”
“诶……听起来感觉也不简单。”
“放心吧,没你想的那么难。”
很快,上午的第一个病人便来到了诊室。
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医生,我————”
这时,来到诊室的这名患者突然站在原地,愣住不动了。
诊室里坐着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人。他的视线在梦映和真梦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而真梦和梦映两人的视线也停留在了患者身上,三人就这样互相看着。
“那个……两位谁才是医生?”
见此情景,患者缓缓开口道。
真梦和梦映对视了一眼。短暂的眼神交换后,真梦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支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患者身上。
“请问,最近您有什么不适的症状,或者是觉得周围有奇怪的现象吗?”
“有、有的!晚上的时候,我感觉被很多双眼睛盯着,而且时不时还能听到奇怪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啊?”
患者讲述到自己的情况,说话的时候,视线不断地向身体两侧扫去。
听着患者的叙述,梦映微微瞪大了双眼。而真梦微微低下头,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
两种结果,一种就是比较正常的心理问题,另一种就是噬梦者。但真梦清楚,他不可能直接在病历上写“噬梦者入侵”。这肯定是不符合正常的处理方法。
“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方便透露一下您最近发生的事情吗?”
思考过后,真梦决定继续问下去。
“好的……前些天,我家里有亲戚突然去世了,检查显示是脑死亡。葬礼结束后,我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我,而且做梦的时候也一直梦到那个亲戚。”
“梦到亲戚……那你觉得在梦里遇到的亲戚正常吗?”
“正常倒是正常……但是正常过头了。”
“正常过头?”
“没错,梦里那张脸太清晰了。哪怕醒来之后,我还能隐约见到那张脸。”
“嗯……”
听完,真梦的目光在患者脸上停了一瞬。
如果按照之前柯罗莉亚的描述来判断的话,面部变得异常清晰,这正是梦噬初期的一个典型特征。可真梦无法确诊,但那张脸的清晰度、持续性和侵入性,种种表述让他的判断倾向于第二种。哪怕真梦已经知道答案近似度为百分之八十,告诉患者并让患者相信的概率也依然是百分之零。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几乎由虚构内容搭建,但又是事实的话。
至少真梦站在患者角度的话,他认为自己也不会相信这句话。
而真梦没有说出来这段内容。
“很有可能是亲人离世导致的心理问题,我这边给你开一些能稳定精神的药物,回家之后按照一天两次,一次两片的规律服用就好。”
真梦拿起处方笺,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后朝着患者递过去。
“真、真是谢谢你了,医生。”
“不客气,希望你回去之后能休息好。”
患者接过处方笺,举了个公后转身离开了诊室。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指针在一下一下地走着。
“真梦先生……”
“怎么了?”
“刚才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事实呢?你已经看出来问题根源了吧?”
梦映坐在座位上,微微抬起头看向真梦问道。
“……你认为他会相信吗?”
“就算不相信,也至少要给他一些提示吧?这样下去肯定会有意外发生的。难道我们要对他的情况置之不理吗?”
“听着,我现在无法完全确认他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是那些家伙的话,我只能为他祈祷,我不会想着怎么才能救他。如果不是那些家伙的话,那就只需要按照标准的治疗方案来就好。”
看着关上的门,真梦一点点吐露着自己的见解。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些家伙呢?”
“如果是真的,我不会插手。因为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
“……哪怕一个人也不行吗?”
“或许吧。如果他会相信我们的说辞,大概率还有些许的可能。可你觉得,一个目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信息,并且没有任何科学理论依据能解释,也没有史料记载的内容,会让一个在本土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亲口承认这是真的吗?”
真梦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梦映那张布满担心的脸上。
“可是————”
“你还是太天真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也是医生的一个能力。如果患者真的有了什么不治之症,医生是不会直接说出来的,而是遵循一套沟通框架,也就是SPIKES。”
“但……刚才那个人也算是不治之症了吧?毕竟已经进入梦噬了……”
梦映一边说着,一边把头低了下去。
“并非,如果是不治之症的话,我就不会给他处方笺了。”
“诶……?”
“我给他开的是安眠药,虽然不知道他的情况到底是不是梦噬,不过,任何能有效缓解精神压力和焦虑症状的药物,都可以暂时规避梦噬的症状。安眠药既可以保证这种情况的发生,还可以让他能安稳入眠。”
“可是……如果噬梦者已经渗透的他的房间里,那会不会来不及做好防护的准备啊?”
“他没有必要做好防护的准备。因为噬梦者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没有能力,而且还未到梦噬末期的人动手。别忘了,噬梦者对你我动手是因为能力的原因,至于其他人,你觉得呢?”
听完,梦映微微瞪大了双眼。
说到底,真梦的从医经验远超梦映的想象。他能以一个方法暂时缓解两种情况的发生,而现在的梦映还只能单独思考一个方面。
“如果下一次他还会来的话,那就说明确实是遇到了麻烦。但他下一次没有来的话,说不定就是简单的精神问题。”
“可他如果不来的话,难道不是危险已经发生了吗?”
“没你想得那么快……他现在的阶段还没到最后时期。再说,他不来也是好事,说明人家没有精神问题了。没有精神问题的人来精神科诊室问诊,那才奇怪。”
真梦歪了歪头,朝着梦映解释道。
“所以说,有时候复杂的事情,从简单的方面思考或许会迎刃而解。一味死磕复杂的内容,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后连最简单的角度也会看不清楚。”
“……原来如此。”
梦映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了,既然明白了,那就等着接下来的患者吧。第二位可就交给你来处理了。”
“诶?这么快就让我来了吗?”
“放心吧,我会在旁边提醒的。”
简单安慰好梦映后,真梦便稍微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梦映的斜后方。
房间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声在继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