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患者比预约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没有敲门声,门是直接被推开的。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身形偏瘦,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的视线在诊室内快速扫了一圈,先落在梦映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向站在斜后方的真梦。
“那个……请坐吧。”
见患者到来,梦映坐直了身体,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她按照真梦之前示范的方式,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患者身上。
男人走进来,在梦映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硬。坐下之后,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视线从桌面扫到墙壁,从墙壁扫到窗户,再从窗户回到桌面。每隔几秒就切换一次,眼神飘忽不定。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梦映开口问道。
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些,赶紧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语速。
男人将视线移回来,没有立刻回答。嘴唇稍微动了动,然后又合上。这种欲言又止的行为反复了两三次之后,男人才终于开口。
“……我最近……睡不着。”
“睡不着?是因为生活压力还是————”
“我躺在床上很困,闭上眼睛之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站在我的床边,用一种侵略式的视线盯着我。可我睁开眼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我也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我一闭上眼,那种感觉就回来了。”
听着男人的叙述,梦映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梦在一旁看着埋头记录症状的梦映,嘴角稍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两周……还是三周,我记不太清了。时间好像混在一起了。”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除了失眠之外,还有其他感觉吗?比如……觉得身边的人不太对劲?或者觉得自己最近的情绪变化很大?”
闻言,男人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落在梦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赶紧移开。
“……身边的人,没什么不对劲的。但我觉得自己不太对劲。有时候……我会突然很烦躁,想砸东西。有时候又什么都感觉不到。”
说到这里,男人停顿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犹豫的表情,大概是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
“能说一说近几天的发生的事情吗?”
“……我昨天摔了一个杯子,前天摔了一个花瓶。不是因为生气,就是想看看它们碎掉的样子。”
男人说完,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梦映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上面写着男人相关的病情症状。转了一下手中的笔后,梦映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游离的视线,但他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他的情况吗?”
“……”
听到梦映的提问,男人突然沉默了下来。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钟表声不停的响彻在房间里。
就在梦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是的时候————
“我……不止想看物体碎掉的样子。”
“……?”
“人,我想看人碎掉的模样。”
空气瞬间冷了半分。
听完,梦映整个人颤了一下。而在一旁的真梦看了一眼梦映,缓缓上前走了一步。
此时,男人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剧烈。
“我能理解您现在的情况——”
“你理解不了!我不想杀人,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看人碎掉的样子,我不清楚!”
梦映话音未落,男人便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也拔高了一些,视线直直地落在梦映脸上。
“你们这些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根本不懂!你们只是坐在那里,听完我说的话,然后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一些我根本不认识的名字,然后告诉我吃了这些就会好!”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肩膀也在缓缓抬升,整个上半身的重心正在朝梦映的方向倾斜。
梦映的身体微微后仰,肩膀向两侧展开了一点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过了,我们能理解您现在的情况。失眠会让人变得敏感,长时间的睡眠剥夺会让人产生不寻常的想法和冲动。您刚才说的那种烦躁感,可能和——”
“我说了你不懂————!!!”
男人的手臂猛地朝桌面挥落。手掌落在桌面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三角牌被震倒下去,滚到桌沿,然后落在地板上。同时,桌上的笔筒也向着一旁倒去。
“——!”
梦映本能地向后退了一些,肩膀已经贴近椅背了,视线也在男人和桌角之间快速移动着。而男人的手臂也朝着梦映挥去。
就在那一瞬间,真梦的右手从梦映身体侧方伸过来,先一步拦在了男人和桌面的接触点之间。侧过身将自己肩膀挡在梦映面前,同时了抬起右手。男人的手臂挥落,手肘撞在真梦的右手手腕上。
“唔————”
一声短促的、像是骨骼错位的声音传来,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真梦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但动作没有停下来。顺着那股冲击力将男人的手臂向侧面拨开,同时用左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的动作停在原地。
“……请你先坐下。”
真梦的声音平稳,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
“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自己最清楚吧?先坐回去,深呼吸,让自己平稳下来。”
“我……我没想……”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紊乱的气息。
“我知道,你先坐下。”
真梦的左手依然轻轻按在男人的手腕上,等他的情绪稳住。
男人的呼吸急促了几秒,视线在真梦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肩膀正在缓慢地回落,手指也在松开。然后他重新坐了回去。
“……”
诊室安静下来,只有男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梦映有些颤抖的吸气声。真梦收回手,将右手自然垂放在身侧。尽管真梦尽可能让动作看起来很流畅,但在收回的时候,手腕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关节处有一个不正常的偏转角度。
真梦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真梦先生……”
“没事,继续。”
“……啊?”
“按照流程继续问。”
真梦说这话的同时,视线始终没有从患者身上移开。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过,同时也在微微颤抖。
可等了很久,梦映也没有开口。
“……”
真梦转过头看了一眼梦映,叹了口气。
“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有明显的焦虑倾向和侵入性思维,暂时没有发现严重的认知障碍。配合药物治疗的同时,我建议你定期来复查。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考虑安排一次心理评估,确认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
“我……我真的会伤人吗?”
男人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低,双手也微微颤抖。
“你想伤人,但你还没有行动。这就是区别。我们今天先处理你能处理的部分。”
真梦说完,拿起处方笺写了几行字。递过去的时候,右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字迹依然清晰。
男人接过处方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谢谢医生。”
“不客气,请慢走。”
男人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进来时慢了一些,肩膀也垂的很低。
门关上之后,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真梦先生……你的手……”
梦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带着关心。
“只是错位而已。”
“哪有错位了还说只是的?”
“所以呢?我是医生,我知道怎么处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患者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对医生来说这就够了,尤其是在这种科目上的。”
真梦侧过头,目光落在梦映脸上。
“你没受伤吧?”
“没有……但你的手——”
“那就行。”
没有理会梦映的关心,真梦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向门口。
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鞋跟叩击地板的节奏比正常走路快了将近一倍。
“真梦!发生什么事了?”
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整个房间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站在门外的是一名女性。棕色的长发,带着无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来者正是真梦的同事栞。现在栞的脸上写满了担心。
“刚才我听到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叮当叮当的,到底————”
话说到一半时,栞突然注意到了座位上的梦映。 梦映坐在座位上,局促不安地拽着白大褂的袖子。
和她印象里的不同,原本在座位上的是真梦,而此时确是一个陌生的女孩。栞站在原地,目光在梦映和真梦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
“栞……?你来干什么?”
“你还问我来干什么啊?刚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和往常一样。”
“谁会信啊——!”
说着,栞便走到真梦面前,开始观察起真梦的身体。目光从他的脸开始,沿着身体向下移动。一旁的梦映把身体往墙那边靠了靠,试图让自己从两人的视野边缘滑出去。
“等一下……你的右手……”
看到真梦身体右侧的时候,栞的视线停住了。
真梦的右手背在身后,手腕处有一小块区域正在发红发肿,皮肤表面泛着不均匀的暗红色。
“没什么太大问题,之后我回去处理好的。”
“什么叫做之后会处理好啊?!明明现在就应该赶紧去处理吧?”
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眉头也微微皱紧。而真梦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毫不在意的表情,和栞的担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至于梦映,则是靠在墙的那一侧,整个人像是要钻进墙壁里一样。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现在还没到手腕废了的地步。”
“到那时候就彻、底、完、蛋、了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没什么事情的话就请回到你的工作间吧。上班时间可是禁止到处乱窜————”
“现在谁还顾及这个啊!”
真梦话还没说完,栞就已经伸手拽住了他的左手,拉着他往门外走。
“你现在的情况就是应该赶紧处理一下扭伤,难不成你真要顶着这种伤给其他患者看病吗?”
“慢着慢着慢着——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啊————”
“那就等着处理完扭伤之后再谈!”
没有给真梦解释的机会,栞拉着他走出诊室,穿过走廊朝别处走去。
而房间内,只剩下了一脸茫然的梦映,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
……
走廊上,两个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
栞拉着真梦的左手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而真梦则是被拽得脚步不稳,稍微用力拽住了栞,才把自己的步伐稳住。
“等一下,你干嘛走得这么急啊?”
“还不是因为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手腕扭伤了都不管的吗?在这样糟蹋身体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可是我真的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少胡说八道啦!我还不知道你的性格吗?不管别人怎么劝你都不会听的。”
“哎……”
栞拽着真梦的手,试图将他拽到不远处的骨科诊室。
但走了几步后,栞的脚步突然停住了。而且,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拽不动真梦半步。
“栞……”
真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没有半点要移动的迹象。
“怎么了?现在还在磨蹭时间吗?先说好,我————”
“你今天的状态很反常。”
听到这里,栞的身体也轻微的颤了一下。见此,真梦的目光落在了栞的身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
面对真梦的询问,栞站在原地没有回答。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空调的低频嗡鸣声。
见栞没有开口,真梦继续说道。
“你我都是医生,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你也是知道的吧?目前我的手腕扭伤最多只不过是需要简单处理,然后一周左右就能完全恢复,而且不影响正常使用。可你的样子,我仿佛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般。”
“……”
“你作为心理咨询师,却没发现自己的心理已经暴露出来了吗?你绝对有问题要问我。”
听完,栞放开了拽着真梦左手的那只手,缓缓转过身来。抬起头和真梦的视线对在一起。
“……我确实有问题要问。”
“说吧。”
栞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犹豫怎么开口。她的视线从真梦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然后又移回来。
“那个女孩……她是谁?为什么她会穿着白大褂坐在你的诊室里?”
真梦听到栞的问题后,发出了一声无力地叹息。像是早就知道了栞会这样问。
“她是我的助手……”
“……助手?你什么时候需要助手了?”
“老实说,我最近的情况实在是不太好。在这样下去,过些日子可能就是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别人为我诊断病情了,而且这也不是坏事。”
“倒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开始的。”
“今天……?”
栞对真梦说的话还带有一丝怀疑的意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她的目光越过真梦的肩膀,看向走廊不远处那扇已经关上的诊室门。然后又将目光移了回来。
“这个女孩是什么来历,难不成这是你从哪里诱骗来的女孩吗?先说好,你要是不交代清楚,我可就实施特殊手段了!”
“你别搞得我像是个贩卖人口的……你难道忘了前几天你给我的那个帖子网站了吗?我从那里认识到的她。”
闻言,栞才反应过来前几天的事情。自己确实给了真梦一个帖子网站,而且还是自己告诉他的。
这让栞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抱歉,我有些过激了。不过,那女孩的身份是什么?看上去还是个学生吧?”
“大概率没有上学,而且她和我一样是个病人。”
听到这,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病人?你把一个病人放在诊室里,穿着白大褂,坐在你的位置上替你看诊?”
“她暂时是临时规培期,上级已经批准了。我需要尽快把她培养到能够问诊的水平,这样才能帮助我处理一些其他事务。”
“上级批准了?哪位上————算了,我大概猜得到是哪位。”
栞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一个病人来做你的助手?而且那女孩肯定也没有了解过医学知识,你知道这有多不合适吗?”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真梦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因为她需要一份工作,而我需要有人帮忙。”
“就这样?”
“就这样。”
栞盯着真梦的脸上看了几秒,判断他有没有隐瞒什么。确认真梦的表情没有任何其他变化后,栞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吧。既然是上级批准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的手必须去处理,现在就去。”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走吧。”
栞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朝骨科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真梦则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之后,栞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对了,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梦映,夜渡海梦映。”
“梦映……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确实不是…………………………或许吧。”
真梦说到最后,声音压低了很多。
栞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走在前面,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而真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