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正在缓慢地浮出水面。
映入耳朵里的某种有节奏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鞋跟踩在金属表面一样。接着，是一阵轻柔的叫喊声。从远处逐渐靠近，一层一层地穿过她意识的外壳。
“梦映，梦映——”
“呣……”
梦映缓缓睁开眼，眼皮的疲劳感还未消散殆尽。
抬眼看去，发现自己正枕在栞的肩膀上。身体的重心被稳妥地支撑着，不至于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滑落。身上也不知何时披上了一层外套。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要背着睡着的你下车呢。”
“抱、抱歉……”
“列车到站了，走吧？”
听到这，梦映缓缓朝着周围看去。车厢内的乘客比一段时间前少了很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坐在座位上，各自低头看着手机或望着窗外。
“好的……”
梦映直起身，将身上的外套取下来还给栞。然后用手掌从上到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缓缓吐出一口气。
栞重新穿好外套，迈出了车门。梦映跟在她身后，一并离开了地铁站。
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比她们进去时暗了许多。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只在西边的天际线处还残留着一道细细的暖色亮痕。天空从地平线向上，颜色正从深蓝过渡成蓝紫色，云层低垂，遮住了一部分星星，让那些星光变得时明时暗。
空气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和地铁站内的恒温形成了明确的对比。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在地面上投下一连串白色的光晕。
“呐，梦映。”
“嗯？”
“你刚才梦到了什么？一直在嘀嘀咕咕说着认不认识之类的话。”
“没、没什么。只是最近睡眠不太好……做的梦会有点奇怪……”
栞侧过头看向梦映，眼神里也多出了一丝疑虑。
“……好吧，看来你和真梦的情况真的一样，连说梦话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诶？这样吗？”
“没错，你们两人都是会做奇怪的梦，嘴里嘀咕着各种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一问就说没什么。”
听完，梦映低下头，将手举在小腹前，按压着自己的指腹。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又很快恢复原色。
“不过，真梦那家伙就是纯粹的不愿意说罢了，而你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吧？”
“这……”
“不用担心，要是不方便说的话我也不会细问啦。不过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到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下的。”
栞的手轻轻放在梦映的肩膀上，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梦映眨了眨眼睛，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街道。她们已经走过了地铁口的台阶，来到一条十字路口。远处有一家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内部向外射出，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人行道旁的树木笔直地站立着，微风吹过树梢带动树叶哗哗作响。
在正常不过的场景，却让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突兀感。
“……栞小姐。”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话都是真的的话，你会相信吗？”
“……？”
闻言，栞歪了歪头，表情也变得疑惑起来。
“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我肯定会相信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要说的……可能会有点难以相信，但真的是我经历过的事情。”
“……”
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梦映的轮廓边缘染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栞的目光落在梦映的脸上，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加修饰的诚实感，这让栞停下了脚步。
“……你尽管说就好，我会相信的。”
“真的吗？谢谢你能理解。那我就直说了————”
…………
……
“——就是这些。”
梦映说完后，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
“也就是说，有一种奇怪的生物入侵了现实，并且它们在梦里追捕你们。而你们在梦里有守梦人帮助你们？”
“大概就是这样……”
栞站在一旁，微微托着下巴，视线从梦映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路灯下的地面上。
她消化着梦映刚才说的话。
显然，这完全超出了科学理论能解释的范畴。
一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栞确实有些云里雾里，那些内容在她已有的知识框架中找不到对应的位置。但当她把这些信息和真梦的状态联系在一起时，那种怀疑感也就一点一点地消退了。
如果按照真梦的看法，他肯定会找一些科学能够解释的话语来解释这种情况。要是连他都接受了这种说法的话，那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毕竟像他这种人都能接受，也就意味着这件事确实超出了他能解释的范围。
栞想到这，自己也不好再反驳什么。
“这样的话，我回去之后会在网上搜一搜，能不能找到就令说了，不过我会尽我所能的。”
“不用再麻烦你了……这件事的确有点特别。”
“不麻烦，毕竟要是真找到了，可是能解决两个人，甚至是更多人的症状。”
栞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梦映的肩膀。
“说真的，能把这些告诉我，已经比真梦那家伙强多了。他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说。”
“……真梦先生以前也是这样吗？”
“以前？他一直都是这样。我认识他多少年，他就这样多少年。他只会把事情全部自己消化干净，哪怕是再不舒服也是如此。所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嗯……”
说完，两人继续走着。脚下的路面从人行道砖块变成了柏油，然后又变回砖块。路边的店铺正在逐一亮起招牌的灯，各自的光色混合在一起，在夜色中形成了各自不同的色块。
“话说，你为什么会选择住在真梦家呢？”
“因为……没有钱交房租了。我才刚来这所城市一个月左右，人生地不熟，到现在我认识的人就只有栞小姐和真梦先生。之所以做真梦先生的助手，也是为了能给他帮上忙。”
“等一下，你现在才十八岁吧？你的家人不担心一个女生来大城市打拼有点危险吗？”
“其实……不全是为了来这里找工作生活……”
梦映的声音逐渐变轻。对此，栞没有追问，只是侧过头看了梦映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
她们走过一个拐角，穿过一道较窄的巷口时，梦映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的巷子里，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在看什么？”
见梦映停了下来，栞也停住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不长，路灯的光线在巷口处截止，再往里就暗了下来。巷子深处有一个垃圾桶，旁边散落着一些纸箱和塑料袋。
对于栞的询问，梦映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身走进了巷子，然后来到垃圾桶旁边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垃圾桶侧面拿起一个黑色的物体。那团黑色在她的手掌中先是缩在一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喵～”
一个微弱的叫声传来。
“是……猫吗？”
“是的，一只小黑猫，看样子也有六个月大了。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
梦映把黑猫拎起来，双手托着它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拂去它身上的脏东西。她吹了吹毛发上的灰尘，那些灰尘在路灯的光线下散开成一小片淡灰色的雾。
仔细一看，这只猫除了胸口有一小片菱形区域是白色毛发外，其他部分全是黑色。眼睛是黄褐色的，清澈透亮，在路灯光下泛着像是宝石一样的光泽。体型略微消瘦，骨骼的轮廓清晰匀称。
“还挺好看的，这种品相的猫居然也会有人丢弃啊。”
栞微微倾下身子，看着梦映怀里抱着的那只黑猫，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所以说……你打算怎么办？”
“啊？什么怎么办？”
“当然是这只猫啊，你打算给它送到宠物救治中心，还是打算自己收养？”
听到这，梦映低下头看向怀中的黑猫。
黑猫正安静地蜷缩在她手掌之间，胸口的白色毛发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它蹭了蹭梦映的手心，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和她对在一起。那一小片黄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
“……我打算收养它。”
梦映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出口的速度比她思考的速度更快。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总感觉的自己要收养这只黑猫。
栞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黑猫的耳尖。黑猫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睛。
“……它好像挺亲近你的。”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它的时候开始，就总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好吧，但真梦那边你打算怎么和他解释？”
“我、我会好好照顾它的，绝对不会打扰到真梦先生。”
见梦映这么说，栞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回答地会如此果断，不过既然是你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这样吗？”
“就是这样。”
梦映怀里的黑猫又蹭了一下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滑过它的耳根。黑猫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小的叫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没想到这只猫居然这么乖啊，一点都不闹的。”
“确实，还真是有点意外……”
两人继续往前走，黑猫被梦映抱在怀里。它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跳下去，只是安静地蜷缩着。
很快，她们便看到了真梦所住的那栋楼。入口处的灯光亮着，门前的台阶在光线中显得比周围更亮一些。
“栞小姐，要不要进去坐一坐，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什么？”
“我就不了，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也要回自己的家了。”
“那……谢谢你送我到这里，真的是麻烦你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罢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失陪了。”
“嗯，路上小心。”
栞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街道的另一侧走去。梦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直到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然后才转身向楼门口走去。
栞没有回头。
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辆车从她身边驶过，轮胎碾过路面时带起一阵干燥的气流，混合着柏油和灰尘的气味。微风吹过树梢，送来一种偏向清新的气息。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均匀地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梦映吗……）
栞走在街道上，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在今天的相处中，让栞从梦映口中知道了很多事情。她走投无路的状态，她抓住真梦递过去的橄榄枝的过程，她和真梦在梦里共同经历的那些事，以及两人之间那种特殊的共感。梦映是一个天真直率、还带着孩子气的人，能体会到别人的感受，也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但————
（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她明知道梦映和真梦只是简单的室友关系，同时也是互相帮助的病友。可越这么想，心里的那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就越发清晰。
栞站在原地，听着远处的车辆声，听着风穿过树叶的声响，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感受着晚风吹过她的脸庞。却怎么也理不清那种感觉的形状。
“……栞？”
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抬头看去，真梦正站在那里，左手提着一摞厚厚的书。书用白色塑料绳简单地绑了一个十字固定，重量让他的指腹勒得微微发白。右手依然缠着绷带，垂在身侧。
“啊，看来大忙人回来了啊。”
简单收拾好情绪后，栞又恢复为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态度。
“一见面就这样称呼我啊……”
真梦缓缓走上前，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路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均匀的白色，把地面上的影子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
“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意外？什么意外？”
“你送梦映的时候，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没有。”
栞微微侧过头，眼神看向旁边。真梦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前方。
“那就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真梦侧过身，从栞的身边走过。
“等一下——”
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真梦停住了脚步，但没有转过身，只是侧过头，露出半个侧脸。
“守梦人……”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梦噬，噬梦者，还有一系列各种事情，包括你最近在梦里经历的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
“那些话，真的是事实吗……？”
真梦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是。”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这些？如果你早点说的话，或许————”
“没用的，栞。”
栞话音未落，便被真梦开口打断。
“哪怕我把这些话说出来，也只不过是多了一个知情者罢了。我需要的是入局者，而不是知情者。”
“可是……”
“还有就是————我不想让你掺进来这档子事，因为太危险了。”
“……？”
听到这，栞微微瞪大了双眼。
“我的梦和你的梦已经不是一个世界了。而且，接下来会面对什么还是个未知数，这个信息一旦传播出去，对你、对我、对梦映都不利，只会让事情变得棘手。所以不是我不说出来，只是说出来会让问题复杂化而已。”
“……”
“至于我接下来会怎么做……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真梦说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充满谜团，也清楚信息扩散出去的后果。如果他将信息大肆在人群中传播开来，迎接他的可能是质疑的声音，舆论信息的轰动，甚至是更糟糕的后果。
这件事的参与者本身就涉及到现实中的其他人，他自己也在其中。但问题是，他的事情远比其他人要复杂的多。
真梦之所以这样，也是万般无奈之举。
“……好吧，我知道了。”
栞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说完，她抬起脚，朝着前面走去。
“对了，栞。”
“……？”
真梦转过身去，看着栞的背影缓缓开口。
“路上小心……”
听到这，栞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离真梦两步远的位置，背对着他。
“……我会的，你也是。”
说完，栞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逐渐远去，被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覆盖。
真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在路灯的间隔中不断出现又消失，最终彻底消失在远处。
他这才转回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