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全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然后沿着某个方向被缓缓地向下移动。气流声在耳边飘过,和列车轨道的摩擦声融在一起。紧接着,全身开始急速下坠,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短暂的窒息感。
最后,一切恢复了平稳。
鞋跟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呣……”
感觉到已经踩在了地面上之后,梦映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先是一团模糊的光晕,颜色在视野中缓慢地重组,然后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最先进入她视线的是三面巨大的琉璃彩窗。
彩窗上绘制着某种图案,但那些图案的线条在光线中有些飘忽,光线不断重新描摹着自身的轮廓。光芒从彩窗外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的丁达尔效应,光线的路径在微尘中清晰可见,从彩窗的彩色玻璃表面开始,斜斜地向下延伸,落在教堂的地面上,以及正中央那个银质的十字架上。
十字架悬挂在正中的彩窗前方,表面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泽。如同被时间浸润过后留下的温润质感,边缘处有几道细微的磨损痕迹。
周围是一排排座椅,每一排都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座椅的表面被擦拭得很干净,看不到任何灰尘或者杂物的痕迹。在正中间稍高的位置,摆着一张讲台。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书,边缘有些卷曲。旁边是一盏烛台,烛台里插着一根已经燃到一半的蜡烛,但烛芯上没有火焰。再旁边,是一串银质的十字架项链,被规整地放在一本翻开的小册子上。
“这里是……”
梦映的视线在各个物体上缓慢地移动,从彩窗到十字架,从座椅到讲台,从墙壁上的装饰线条到脚下的地砖。
光影在教堂内部缓慢地变换着角度,在她的视野中留下不断微调的明暗变化。
等到她大致环顾完整个空间之后,目光重新落回到讲台后方的某个位置。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
讲台后方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一团烟雾。然后烟雾逐渐散开,逐渐显现出轮廓,轮廓的边缘逐渐从烟气的飘忽中凝固下来。
最终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带帽斗篷的男人。
斗篷的边缘垂落到讲台表面以下,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和嘴唇的线条。身形比例比普通人更舒展一些,看上去和古典大理石雕像的轮廓很接近。背后彩窗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比正常的影子更长一些。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像是被刻意塑造过才有的庄重感。
“……雷泽罗?”
梦映试探着叫了一声。
在被她叫道后,这人全身颤了一下。
“…………”
“雷泽罗?是你吗?”
梦映朝前走去,双手扒在讲台的边缘,隔着桌面的距离看着他。讲台的高度比她稍高一些,这让她的下巴几乎贴着桌面的边缘。
“…………为什么你每次都是突然出现啊?”
雷泽罗的声音从斗篷下方传出来。
听上去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音量和语速显示出他在克制着什么。垂在身侧的手也攥成了拳头。
“不知道,难道不是你把我拽下来的吗?”
“谁会闲着没事把你拽下来啊!我还在整理教义啊!没有事情的话就不要来打扰我!”
“呣诶……知道啦,干嘛那么大声……”
面对雷泽罗的怒斥,梦映选择堵上耳朵,不去理会。
大概过了十几秒,见他稍微平稳下来后,梦映放开了耳朵。
“……所以你来到这里又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刚才在列车上和栞小姐坐在一起,然后就到这里了……”
梦映戳着手指,嘟着嘴小声嘀咕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栞是谁,但我知道你肯定是又睡着了。”
“嗯,所以我才会说是你把我拽到这里来的。”
“拜托你好好想想……我干嘛在我忙的时候把你拽下来?上万句教义我都到现在都没弄完,难不成我找你是为了让你帮我抄写教义?还是说为了让你干扰我的?”
雷泽罗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梦映说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总不能是我自己到这里来的吧?”
“说不准,万一真的就是你自己到这里来的。”
“呣————这回答完全没有依据啊。”
梦映不满地嘟起嘴巴,吐槽着雷泽罗的回应。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的话我就给你送出去了——”
“等一下,要真的是我自己到这里的话,说不定是有什么东西在选择我。毕竟……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吧?”
“我不认为我这里的东西会选择你这种傻了吧唧的家伙……”
雷泽罗扶着额头,叹了口长气。
“什——你这家伙是和教会有关的人诶,怎么能说出如此粗鄙的词语?你就不怕教徒们的信仰出现动摇吗?”
“……”
听完,雷泽罗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你这家伙……难不成……就只会在这里冲我大喊大叫吗?!吵不吵啊你!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吧?!已经三次打扰我整理教义了吧!”
“……明明才两次而已。”
“我不管!你到底有没有事?没有事我就给你赶出去了。”
“嗯……有事。”
“有什么事就赶快说!别在这磨磨蹭蹭的了!”
雷泽罗双手支在桌子上,向前倾着身子看着梦映。
梦映低头思考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向雷泽罗,缓缓开口道:
“你认识……柯罗莉亚小姐吗?”
“……”
听到这,雷泽罗突然怔住,眉头也微微皱起。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我认识一个症状和我一样的人,他叫真梦。他也能记住梦境的内容,也能在梦中保持意识。他也有一个守梦人——叫做柯罗莉亚。”
雷泽罗的目光落在梦映的脸上,沉默了一会儿。
教堂里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缓慢地移动,把讲台上的阴影从左边推向了右边。
“……你和真梦是什么关系?”
“他收留了我,让我住在他家,带我去医院工作,当他的助手。他是我现在的……室友。也是我唯一能讨论这些事情的人。”
“…………”
听完,雷泽罗站直了身体,转过身看向顶端的十字架。
“你提到的那个叫柯罗莉亚的人,和我……没有关系。但我知道她是谁。她也知道我是谁。我们不会见面,我们都有各自守护的东西。”
“守护……?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问的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说了之后,有些事情就会发生变化。你明白吗?”
看着雷泽罗的背影,梦映张了张嘴,想要继续问下去,但还是选择闭上了嘴,放弃了这个话题。
“那……换个问题。”
“……说吧。”
“真梦先生和你……也有关系吗?”
雷泽罗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个银质的十字架上。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办法知道,毕竟我又不认识他。我在这个世界,他在那个世界,本身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教堂里安静了一瞬,只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们正在走进一段你们还没有准备好要走的路。”
“…………”
“好了,你该回去了。”
“等一下,你肯定还知道什么信息的吧?或者是其他事情之类的,告诉我一下也好。”
说着,梦映的手便向前伸去,试图抓住雷泽罗的衣摆。
【梦映……】
这时,突然一阵轻柔的声音进入了梦映的耳朵里。
听上去不是雷泽罗的声音,他的声音没有这么轻柔。可是在这里的,就只有自己和雷泽罗两人。
【梦映……】
声音再次传来。
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好像是从教堂顶端传来的。可当她抬头看去时,只看到了一望无际的黑暗。
再次看向前方,眼前的场景像是突然被拉伸一样,变得格外细长,朝着远方延伸。雷泽罗的身影也一点点远去,缩成一个黑点。
“回去之后,不要再问更多。至少现在不要。”
“什——”
话音未落,梦映便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