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入舱的顶盖升到一半，桌上的手机还在震，毕业群里的消息一条压着一条往上刷。
有人在问今晚的包间订好没有，班长回了一句：“南门那家川菜馆，老位置，七点，谁迟到谁买单！”
程曦往上翻，报名的接龙已经排了十八个人，她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是周宁替她报的。
她把那串名字从头看到尾。每个人她都认识，可跟谁熟、跟谁不熟，她脑子里有两本对不上的账，最扎眼的是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赵一鸣，冯硕。
照她原来的记忆，大学四年，她跟这两个人住同一间宿舍，打同一款游戏，凌晨三点还在宿舍群里互相催着上号。
可这个世界里的程曦从来都是女生，住在女生楼，赵一鸣和冯硕不过是同专业的两个男同学，四年里说过的话，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群里几百条聊天记录也对得上。这两个人发言不少，从来不@她。
去年那场聚会她找借口推掉，也是因为这个。一桌十几个人，个个记得的程曦都跟她自己记得的有出入，周宁一个人她还能慢慢对，一桌人一齐对上来，她心里实在没底。
周宁的私聊里只有一句话：“六点半，学校地铁站A口，别迟到。”
程曦回了个好，换上那件穿惯了的浅灰卫衣出了门。
周宁是她大学的同组同学，两人一起做过毕业项目，在实验室里熬过不知道多少个通宵。原来的记忆里，两人毕业以后只是偶尔联系；到了这个世界，周宁成了她最熟的朋友，熟到敢直接替她报名。
六点半，周宁已经站在A口的台阶上，见她一身卫衣，也懒得说她，领着她往南门走，一路报人头：班长来，实验室那几个来，赵一鸣和冯硕也来。
“他俩现在干嘛呢？”程曦问。
“泡在《界域》里呗，朋友圈天天发截图，好像在朔云城那边。”周宁瞥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他俩了？”
“随口问问。”
川菜馆在二楼，墙上的菜单四年没换，水煮鱼还是那个价。包间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班长一见她就站起来嚷，说程曦总算肯露面了，又问她还在不在检测中心。
“在，最近在做验收。”
“还是天天挑人家程序的毛病？”
“差不多。”
程曦挨着周宁坐下，一桌人轮流跟她打招呼。赵一鸣和冯硕坐在长桌最远那头，冲她点点头，说了句“好久不见”，说完就扭回去接着聊他们的。
菜一道道上来，话题也一路往回翻，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实验室那台老服务器。那天半夜机箱冒烟，整层楼的人穿着拖鞋往外跑。
“程曦那天最淡定，”班长拍着桌子笑，“抱着移动硬盘跑在最前头，跑出去了还回头喊，谁的代码没备份谁自己负责！”
“我跟在她后头，鞋都跑掉了一只。”周宁说。
一桌人笑成一片。
笑完了，班长不知怎么把话头一拐，开始挨个问谁有对象。问了一圈，点到程曦这儿，半桌人都扭过头来。
“程曦呢？还单着？”
程曦把两份记忆都翻了一遍，哪一份里都找不出这么个人。
“单着。”
“那可得抓紧，咱们班女生就剩你跟周宁没着落了。”
周宁筷子都没放下：“我们俩天天加班，哪有那个空。班长，你先把你那位带来给大家看看再说。”
一桌人跟着起哄，话头就这么转到了班长身上。
这件事程曦记得清清楚楚，硬盘是她抱的，那句话也是她喊的。可在她的记忆里，跟在她屁股后头一边跑一边骂娘的，是赵一鸣和冯硕，那天夜里，两人本来是来实验室拽她去网吧的。
长桌那头，赵一鸣和冯硕也跟着笑，笑完就把这茬揭了过去，头凑着头，又盯回手机屏幕。
“前几天关外那个首杀，你看公告了吧？又是北线！”
“看了，这都第三个了。”冯硕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关外的首杀快让他们包圆了！”
“听说他们会长是个法师，还是个女的。”
程曦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喝完。
“我要是能进北线就好了。”
“想得美。听说他们现在只收挖矿的，打架的人手人家不缺。”
“那我去学挖矿！”
两人越聊越来劲，干脆挨个问桌上还有谁在玩《界域》。
周宁举了手：“澄江城，游侠，十九级。”
“十九级啊，”冯硕咂咂嘴，“那离关外还早着呢，得三十往上。”
“不急，我主要负责射不中。”
一桌人又笑。
问到程曦这边，她说玩一点，法师。
赵一鸣一听就热心起来：“法师好，站后头安全！你要是到了关外，加个好友，我们带你，关外现在人多，一个人不好混。”
程曦说好。
照她原来的记忆，四年里每一个通宵，都是她在前头带路，这两个人跟在后头喊“等等我”。
周宁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膝盖，给她续了半杯茶，什么也不问。
快散场的时候，赵一鸣隔着桌子问她游戏里叫什么，说先把好友加上。
“我还在关内，”程曦说，“到了关外再加。”
“行，到了喊我们！”
散场前，班长张罗着拍合照，女生站中间，男生站两边。程曦被周宁拽到正中，赵一鸣和冯硕站在最边上，一人比了个剪刀手。
周宁陪她走回地铁站，路上说起自己在澄江城的事。上礼拜她跟人组队打一只精英，一箭射偏了，把旁边一窝小怪全引了过来，一队人躺了一地。这礼拜换了个队，人家见面头一句就问，你是不是上回那个游侠。
“澄江城就那么大点地方，”周宁说，“出名比什么都快。”
程曦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呢，在哪个城？”
“栖川。”
“离澄江远不远？”
“地图上没连着。”
“那就是远了。”周宁有点遗憾，“本来还想拉你一块儿，我在前头射不中，你在后头放法术，正好。”
“等地图通了。”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周宁也不纠结，快到A口的时候才又开口：“下回还来吗？”
“来。”
周宁点点头，冲她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走。
程曦进了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她点开群里那张合照，从左往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班长和实验室那几个，两份记忆里都对得上。周宁站在她旁边，一份记忆里只是同组做过项目，另一份里是会替她报名、替她挡话的人。
最边上那两个男生，一份记忆里一个睡她上铺，一个睡她对床，另一份里，是隔着一张长桌说要带她的同学。
冯硕的剪刀手比得歪歪扭扭，这倒是两份记忆里都一样，怎么都比不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