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程曦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十一点二十。
约的是十二点，地址离这儿两站地铁。她又躺了半分钟，把刷牙、换衣服、走到地铁站要花的时间加了一遍，发现怎么算都不够再躺，这才认命地爬了起来。
赶到地方一看，是巷子口的一家小馆子，叫老街炖菜。程曦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坐着的沈砚秋。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黑发照旧束成低马尾，桌上已经上了两个菜。程曦在她对面坐下，沈砚秋把菜单推了过来：“点了两个，你看看还要什么。”
程曦拿起菜单扫了一遍。土豆炖牛腩、白菜粉条、红烧排骨，最贵的一道也没过百。
她提了一路的那点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还好，这位没打算宰她。
沈砚秋拿起勺子，先给她盛了一碗牛腩：“这家的牛腩炖得烂。”
程曦尝了一口，确实烂，汤汁也入了味，比她冰箱里那半盒速冻水饺强多了。她低头连吃了好几口。
“你点这么便宜，是照顾我？”程曦随口问道。
“你请客，总不能点得太狠。”沈砚秋说得理所当然。
吃了一会儿，沈砚秋先放下了筷子。
“我今天过来办的事，跟你有关。”
程曦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什么事？”
“上回在检测中心，我说过几天有件事要找你。那时候例子太少，什么也说不准，就一直搁着。”沈砚秋道，“碰过异常的人，事后会少一段记忆。少得不多，几秒，最多十几秒。观察组这段时间记下了好几例，没有一例是本人先发现的。”
程曦把筷子搁了下来。
“那几例都是怎么发现的？”
“都是旁边的人问起来，才发现跟他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对不上。”
“要是身边一直没人呢？”
“那就一直对不上，到最后也没人知道。”
“所以你昨天才问我，丢了什么没有。”程曦反应过来。
“你当时说没有。”
“我是真没觉得丢了什么。”
沈砚秋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那你从头说一遍。从你爬上石像开始，到记录归档为止。”
“爬上去，把晶簇按进凹坑。红光缠上来，手指开始变灰。你从后面攥住我的手腕，要把我往外拉。我说松手，还没按严实。你就不拉了。后来那个军官走过来，按在我手背上，说了一句严实了，老常，记录就归档了。”
前前后后，一句不落，她自己都觉得记性不错。
沈砚秋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我攥住你以后，说了什么？”
“你没说话。”
“我说了。”
程曦一怔。
她把那一段又过了一遍。红光、发灰的指节、手腕上那只手，画面一帧一帧都在，偏偏中间像是被人剪掉了一小截，前后接得严丝合缝。
“你说了多久？”程曦下意识地问。
“就一句话，不到五秒。”
“我回你了吗？”
“没有。”沈砚秋道，“你那会儿是看着我的，可眼睛是空的。”
难怪归档以后，沈砚秋攥着她的手腕，过了好一阵才肯放开。
程曦低头看了看左手，五根手指好好的，连道印子都找不着。
“难怪丢的偏偏是那几秒。”她道，“记录里，那簇晶簇本来该是老常按进去的。我替他按了，同一件事，就有了两份。”
“两份对不上，记录只留一份。”
“它留下的是老常那份。”
沈砚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几例，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有一个缺了十几秒，没当回事，过了几天又碰了一次。”沈砚秋道，“第二回缺了一分多钟。观察组那边，我得报上去，缺了多久、在哪儿缺的、怎么碰上的，都要记。白衡大概还会让你再做一次检查。”
“去哪儿检查？”
“去管理中心，大概要半天时间。”
“什么时候？”
“定在后天上午。”
“上午？”
沈砚秋改口改得很快：“下午也行，我跟白衡说一声。”
“往后你再碰上红光，我在旁边盯着。”沈砚秋语气平淡，“上线之前，记得先跟我打声招呼。”
程曦一听就头大。她上线全看心情，哪有什么准点，真要每回都先报备，跟上班打卡有什么区别。
“我上线可没个准点，想起来就上了。”
“那就想起来的时候，顺手发一条。”
“……麻烦。”
“嗯，是麻烦。”沈砚秋答得很痛快，像是完全赞同，手上却拿起公筷，把那盘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凉了就腻了。”
承认归承认，改是不可能改的。
程曦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人讲道理没用，只好闷头扒了两口饭。反正发条消息也就几秒钟的事，总比回头再少几秒强。
过了一会儿，沈砚秋又开口：“还有几个问题，按规矩得问。”
“问吧。”
“姓名。”
“程曦。”
“今天几号？”
程曦报了日期，又补了一句：“星期二。”
“最后一次完整的记忆？”
“刚才那块排骨，有点咸。”
“现在最想做什么？”
程曦认真想了想。
“回家睡觉。”
沈砚秋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勾掉了最后一项。
“是本人。”
当初定这几个问题的时候，沈砚秋就说过，答“继续工作”的，多半不是本人。
一顿饭吃到后来，盘子见了底。程曦摸出手机，起身去前台结账。
老板娘翻了翻单子，抬头冲她笑了笑：“那位姑娘进门的时候，就已经付过了。”
程曦回过头。
沈砚秋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门口等她。
“说好了这顿我请。”
“下回。”
程曦走过去，跟她一起出了门。巷子里太阳正好，晒得人直犯困，她这会儿是真的想回家睡觉了。
沈砚秋的车就停在巷子口，说顺路送她回去。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还是上回那个位置。那天下着雨，她从这里撑着一把借来的伞下了车，那把伞到现在还靠在她家门边，一直没想起来还。
程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落了地，还是回过头问了一句。
“那几秒，你到底说了什么？”
沈砚秋看着她。
“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