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痒得人心烦。
程曦皱着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抬手挠了两下。指尖碰到一缕滑软的东西,她随手拨开,没过几秒,那东西又贴着鼻尖落了回来。
“什么玩意儿……”
她闭着眼抓了几次,不但没能弄走,反而捞到了满满一把头发。
程曦的睡意终于散了一点。
她什么时候戴着假发睡觉了?
还是哪个缺德的趁她睡着,把假发套到了她头上?
程曦睁开眼,将那把银灰色长发举到面前,盯了足足三秒。
“谁这么闲?”声音出口,她又沉默了。
清软,微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她保证这不是她用了二十四年的声音。
程曦坐起来,被子顺势滑到腰间。宽大的黑色睡衣还在,却明显空出了许多地方;衣领歪向一边,露出线条纤细的锁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平静地把被子拉了回来。
遇到无法理解的问题时,情绪没有任何用处,先确认现象,再排除原因,最后考虑该找医生还是报警,这是她做漏洞测试工作时养成的习惯。
五分钟后,卫生间。
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
银灰色长发散在肩头,皮肤白得像很久没见过阳光,眼睛是颜色很浅的蓝。她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四肢纤细,眉眼漂亮得很没有攻击性。
假如忽略她面无表情捏着自己脸颊的动作,换身衣服往漫展门口一站,大概会有人追着问她cos的是哪个角色。
疼。
随着手上使劲,镜子里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也跟着皱了起来。
很好,排除虚拟建模。顺便证明她下手确实不轻。
程曦又检查了瞳孔反应、脉搏和手腕上的旧伤。
旧伤不见了。
她以前长期做测试落下的腱鞘炎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右手灵活得不像自己的,指节比记忆中小了一圈。
程曦把两只手一并按上洗手台,闭眼做了一次简单的本体感觉测试。
食指碰鼻尖,单脚站立,左右手交替画圆。动作没有生涩,也没有那种突然换了一具身体后理应出现的失衡。她甚至能凭直觉判断长发会在什么时候扫过手肘,下意识偏头避开。
这不像是某个陌生的意识被仓促塞进了一具新身体。
无论神经反射还是动作习惯,都在告诉她同一件荒谬的事——这具身体原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至少,身体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这个结论比看见镜中的少女更麻烦。外科手术解释不了骨骼和年龄的变化,意识上传也解释不了浴室里真实的水汽。至于恶作剧,能做到同时伪造肌肉记忆的生物,大概没必要浪费时间逗她玩。
身体改变,房间却没有。
桌上放着她昨晚喝剩的半罐咖啡,显示器保持休眠,地上还堆着没拆的速食箱。唯一的区别是衣柜半开着,里面不再是她熟悉的卫衣和长裤,而是尺码明显变小的女装。
至少审美还算正常,没有满柜子的粉色蕾丝。
程曦稍微松了口气。虽然现在显然不是在意衣服的时候,但人在遇到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时,总得先找一点自己能够接受的细节。
手机的人脸识别自动解锁。
锁屏照片是镜子里的女孩。她穿着学士服,抱着毕业证书,懒洋洋地靠在校园石碑旁边。
照片中的五官比现在稍显稚嫩,却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
程曦点开身份信息。
姓名:程曦。
性别:女。
年龄:二十二岁。
职业:独立全息应用安全测试员。
“……”
姓名没变,职业也勉强没变,年龄却比她原来小了两岁。
她继续翻看相册。
小学毕业照、初中运动会、大学答辩合影,每一张照片里都有银灰色头发的少女。从小到大,五官变化清晰自然,找不到任何后期处理痕迹。
聊天记录同样完整。
导师抱怨她提前毕业后就失联,前同事劝她回公司,游戏厂商追问她什么时候愿意接下一份测试合同。
没有任何人询问她为什么突然变成女人。
仿佛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程曦又登录了蓝星身份服务平台。
指纹验证一次通过,电子病历从出生后的第一次疫苗记录开始,完整得令人绝望。十四岁轻度贫血,十七岁校运会扭伤脚踝,二十岁因连续熬夜被导师押去体检。每一条记录都有医院签章和不可修改的时间戳。
她顺手查了自己的DNA备案。系统提示样本与身份一致,只是涉及隐私,无法在线调取原始数据。
“行,至少不是有人趁我睡着换了张脸。”
程曦退出平台,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网页漏洞无法复现。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正在变薄。
如果身体、档案和所有人的记忆都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么她坚持的过去,除了脑海中的二十四年外,没有任何证据。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备注是母上大人。
程曦盯了屏幕两秒,接通视频。
一个正在厨房忙碌的中年女人出现在画面里。
“终于醒了?你昨天又熬夜了吧?”
程曦没有回答,只是将镜头稍微对准自己的脸。
“妈。”
“怎么了?”
“我一直长这样?”
对面安静了一下。
“不然呢?”母亲皱眉,“你是不是又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测试,把脑子测坏了?”
“我以前是男的。”
“你小时候倒是天天说想当奥特曼。”
“不是梦想问题。”
“程曦。”母亲的表情认真起来,“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别自己查两页资料就给自己下诊断。还有,今晚记得跟你爸视频,他昨天还说你不回消息。”
反应、措辞、习惯,全都和记忆里的母亲一样。
程曦挂断通话,没有再试图说服她。
如果整个世界的记录都被修改,向其中任何一个人证明自己原本是男性,都不会比向游戏里的NPC证明世界只是程序容易。
她回到电脑前,输入密码。
密码错误。
程曦怔了一下,换成自己最常用的另一组密码。
仍然错误。
她思考片刻,将原密码里的出生年份从二十四年前改成二十二年前。
桌面亮起。
“连密码都改得这么细。”
她第一次感到一点寒意。
这不是改变一具身体能够做到的事。
它重写了身份系统、金融记录、教育档案、私人服务器以及无数人的记忆,却唯独留下了她的意识。
或者……有问题的其实只有她。
她没有立刻打开工作目录,而是先拔掉电脑的网络连接。
路由器断电,手机切换飞行模式,智能家居的总闸也一并关掉。房间安静下来,只剩冰箱断电前最后一声轻响。
程曦重新启动电脑,进入离线维护环境。
系统盘的创建时间、主板安全模块中的密钥、几年前留下的本地缓存,全都显示这台电脑一直由二十二岁的程曦使用。可在一个废弃测试分区里,她找到了一枚没有同步到云端的旧密钥。
密钥口令仍是她记忆里的原密码。
验证通过。
程曦盯着屏幕许久。
世界改掉了密码对应的出生年份,却没有改掉一枚被她随手丢在角落、连自己都快忘记的私钥。
它无法证明她过去是男人,更无法证明脑海里的二十四年真实存在。它只能证明一件事,那组与如今身份完全不符的密码,并不是她刚刚臆想出来的。
在这段严丝合缝的新人生下面,至少还埋着一块没有被完全改写的东西。
她的记忆未必是病。
至少在昨夜以前,某个同样拥有旧密码的人确实存在过。
程曦打开自己的工作目录。大量漏洞报告按照年份排列,文件签名全部来自她的密钥。她随手打开一份,熟悉的分析思路扑面而来,只是措辞比她记忆中的版本更简洁。
像她写的。
又不完全像。
目录最底部还有一个昨夜生成的日志文件。
创建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时她应该已经睡了。
文件内容只有一行:
> 检测到未登记的意识重叠。同步将在公测开启后继续。
程曦盯着那行文字,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下一秒,客厅的电视自行亮起。
庄严的蓝星徽标之后,一座不属于现实的白色高塔出现在画面中央。巨龙掠过云层,骑士与法师站在浮空城上,脚下却闪过细密的蓝色数据流。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传遍房间。
“由蓝星全息网络管理中心发行,全球首款完全沉浸式虚拟世界——《界域》,将于今日十二时正式开放。”
电视画面中,公测倒计时开始跳动。
程曦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异常日志,又看了一眼倒计时。
还有三个小时。
门铃恰在此刻响起。
门外传来快递员的声音。
“程曦女士,您的《界域》专用接入舱到了。”
她从来不记得自己订过这东西。
程曦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想起一件更细小的事。
异常日志出现于凌晨三点十七分,而设备订单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生成。
换句话说,不管改变世界的东西是什么,它似乎提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