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单上的收件人是程曦。
姓名、手机号和地址全都对得上。她按照单号在管理中心官网调出申请记录：订单创建于一个月前，申请账号正是她现在使用的实名账户。
设备由蓝星全息网络管理中心免费提供，发放理由是她通过了高适配度体验者筛选。
所有信息都没有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是，她对此毫无印象。
“如果我不签收呢？”
快递员像是早就遇到过类似的问题，熟练地答道：“设备会被送回管理中心，您的首批公测资格也会同时取消。”
“设备市场价多少？”
“官方暂未公布。业内估值大约二十万元。”
“放客厅吧。”
程曦让开了门，她一向认为，成年人应该有自己的原则。
比如价值二十万元的免费设备，最好先搬进来，再慢慢讨论原则。
安装人员忙碌期间，她坐在沙发上查看自己留下的报名资料。
申请理由只有八个字：免费设备，不要白不要。
很好！至少另一个自己在核心价值观上没有发生变化。
接入舱外形像一只横放的银色胶囊。外面看不到虚拟现实设备常见的头显和动作捕捉器，舱内也没有医疗脑机接口使用的电极贴片。工作人员接通电源，内壁只亮起一圈柔和的蓝光，控制屏上便显示环境校准已经完成。
“它通过什么读取脑信号？”程曦问。
“非接触式量子神经场。”
“具体原理？”
“说明书里有。”
“说明书我看过了，里面只有一句基于最新蓝星专利技术。”
工作人员笑容不变：“那就是最新蓝星专利技术。”
典型的保密项目回答。
安装进行到最后，工作人员依旧没有询问无线网络的名称和密码。
“不用联网？”程曦问。
“接入舱内置全息专网模块，激活后会自动连接，不占用家庭网络。”
“全息专网用的是什么通信制式？”
“说明书里也有。”程曦已经知道所谓的说明书是什么东西了，于是没有再问。
送走安装人员后，程曦绕着接入舱走了一圈。
外壳看不到螺丝，铭牌上除了一串设备编号，再没有生产批次和技术参数，连一个数据接口都找不到。
她顺手扫了一遍本地网络，无线网络和蓝牙列表里都没有接入舱，路由器后台也没有新的连接记录，这与工作人员的说法一致，只能证明它确实没用她家的网络，至于那条所谓的全息专网，她暂时也接触不到。
程曦来了点兴趣，但是只维持了十分钟。
她拿出工具箱，研究了十分钟，确认强行开壳会触发保护程序，于是果断放弃。
好奇心固然珍贵，但显然没有二十万元珍贵。
她转而打开银行账户，余额比记忆中的数字多了将近一倍。
程曦认真数了两遍，确认不是身体变了以后，连自己的数学水平也一起发生了变化。
看来这个世界的她，比原来的自己更会赚钱。
最大一笔收入来自穹顶互动安全中心，项目名称经过脱敏，只留下A级漏洞赏金字样，账户上的金额足够她不接工作也能生活两年。
邮箱中还有十几封新的合作邀请，程曦逐一看过报价，确认自己的账户暂时不需要它们，于是放心地全部标为已读。
努力工作的主要意义，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不努力工作。
程曦点开那份A级漏洞赏金的结项邮件。
报告正文经过脱敏，只能看见她当时发现的问题：某款医疗级全息系统在并发意识指令下会产生权限错位，测试人员普遍只能维持单一指令流，她却通过交替注意力稳定复现了十七次。
项目负责人在评语中写道：逻辑敏锐，执行效率极高，不建议安排长期坐班；超过三天没有新问题时，她会开始研究怎么让打卡系统代替自己上班。
程曦读完，沉默地关闭邮件。
评价客观，甚至有些过于了解她。
这个世界给她安排的过去并不是随便拼凑的身份。它保留了她擅长的事，也把她对固定工作的厌恶写进了履历。女性的程曦二十岁提前毕业，进入安全中心半年，嫌会议太多，辞职成为独立测试员，此后只接高难度短期项目，赚够生活费就消失一阵。
聪明，懒散，关键时候能把问题解决。
程曦看着那份履历，竟挑不出多少陌生感。
换成是她，赚够生活费以后大概也会辞职；遇到真正棘手的问题，又多半会忍不住接下项目看看。
性别和年龄变了，做出的选择却像是从同一套脑子里长出来的。
折腾了半天，程曦终于感觉到饿。她打开冰箱翻了一遍，冷藏层里的食材倒是不少，可惜没能唤醒任何与厨艺有关的肌肉记忆。
最后，她从冷冻层找出一袋速冻水饺，给自己煮了一碗，这才坐回屏幕前调查《界域》。
官方公布的资料只有三项：
第一，《界域》没有固定出生模板，会根据玩家特征生成初始属性与天赋。
第二，《界域》不划分区服，全球玩家将进入同一个世界。
第三，所有玩家只能创建一个角色，角色与实名身份永久绑定。
技术论坛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认为蓝星政府已经秘密完成了脑机接口突破，有人认为这只是大型宣传骗局，还有人声称设备中藏着会控制思想的电磁装置。
程曦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
没有数据的争论不值得参与。
官方论坛里倒有一条公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关于〈界域〉公测期间健康与安全事项的说明》。公告由全息网络管理中心与公共卫生部门联合发布，提醒玩家首次接入不宜超过四小时；若出现持续眩晕、感官残留或无法正常退出等情况，应立即联系官方客服。
内容很标准，和其他新型沉浸设备上市前的安全说明没有太大区别。
公告末尾列着一长串联合保障单位，从网络安全到应急医疗，规格高得不像一次游戏公测。
不过考虑到这是第一次把人的意识完整接入虚拟世界，谨慎一些似乎也说得过去。
程曦顺手收藏了公告。
她回到接入舱旁，舱侧的控制屏已经完成实名绑定，设备状态显示正常，《界域》的公测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分钟。
程曦没有急着躺进去。
她按照做测试时的习惯，先核对了一遍紧急退出、生命监测和超时唤醒功能，又把单次接入时间设为四小时。
毕竟官方设备归官方设备，但第一次使用陌生系统之前确认安全措施，这是她的职业素养。
随着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直播画面里响起掌声，主持人宣布《界域》正式开放。
舱侧控制屏上的灰色按钮随之亮起，变成了可以点击的开始接入，接入舱无声开启，内部亮起柔和的蓝光。
程曦躺进舱内，舱盖缓缓合拢。
没有眩晕，没有失重，也没有传统设备启动时的神经刺痛。
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程曦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镜面之上。
头顶是星海，脚下也是星海。无数半透明的人影悬浮在远处，像等待被赋予形体的灵魂。
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身份确认：程曦。】
【生理年龄：二十二。】
【开始进行灵魂一致性验证。】
镜面下方忽然荡开两圈涟漪。
一圈属于现在的她。
另一圈里，却映出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年轻男人。
程曦莫名的感觉到系统沉默了。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随后，原本柔和的白色界面第一次变成刺目的红色。
【警告。】
【检测到两个完全重合的灵魂波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