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到九级后，程曦正准备继续寻找任务，视野边缘的接入状态却先一步变成了红色。
【本周期接入时间即将耗尽】
【剩余时间：三分钟】
这点时间连赶回栖川城都不够。程曦只好在青石驿退出队伍，和胡吃海塞约好维护结束后再联系。
倒计时归零，周围的景象随之淡去。
【本周期接入时间已耗尽】
【账户进入维护状态】
意识回到现实，接入舱的顶盖缓缓开启。临近正午的阳光越过对面楼顶，大片照进客厅，把地板晒得发白。
程曦在舱里躺了片刻，才撑着边缘坐起来。
身体没有疲惫，脑子也仍然清醒。只是躺了太久，她现在很想踩一踩实地。
她刚站稳，放在桌上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屏幕上积着几条未读消息。母亲发来一张快递进度，工作邮箱里有两封不急着处理的回信，最上方的聊天框来自周宁。
上午十点十二分。
“醒了吗？”
十点二十分。
“我下午去你那边交材料。”
紧接着又是一条。
“十一点半，楼下那家粥铺。你没醒我就自己吃。”
语气熟得理所当然，程曦却对着名字停了几秒。
周宁是她大学时的同组成员。两人一起做过全息交互项目，也一起被导师抓回实验室改过三次答辩材料。在她原本的记忆里，毕业后偶尔联系，关系算得上不错，却没到可以不打招呼便约在楼下吃饭的程度。
程曦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段。
这个世界里的联系比她记忆中更多，上周周宁问她要不要看展，她嫌人多没去；再往前是两人约饭的记录，程曦连续三次回复“下次”，第四次终于被对方堵在公司楼下。
聊天中的说话习惯没有变，连她推掉邀约时使用的理由都很熟悉。
其他关系却没有这么整齐。她顺手翻了一下朋友圈，实验室和毕业答辩依然占据相同的位置，合照里却多出几场她毫无印象的女生聚会。旧记忆中经常约她打游戏的两名男同学，如今只在节日动态下留下过几次点赞。
看来改变的不只是她的性别，大学里还是那些人，只是有人和她走得更近，也有人渐渐疏远。
程曦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六分。
“醒了。”
周宁几乎立刻回复。
“稀奇。”
“今天太阳工作比较认真。”
“少赖给太阳，十一点半见。”
见面还有半个多小时。
程曦洗了个澡，从衣柜里挑出宽松卫衣和长裤。镜中的少女比最初看见时熟悉了一些，至少她已经不会每次经过镜子都下意识停住。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周宁的头像。
与其继续隔着聊天记录猜测，不如见本人一次。反正只是吃顿早午餐，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她们共同记得的事情对不上。
粥铺就在小区侧门外。
程曦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一名年轻女人。
浅棕色短发利落地收在耳后，细框眼镜下的眉眼清晰而沉静。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坐姿松弛，身形却依旧显得修长挺拔。
桌边放着文件袋，对面则摆好了两套餐具。
周宁抬头看见她，先确认了一眼时间。
“提前两分钟。你今天不太正常。”
“也可能是你对我有偏见。”
“你大学四年一共迟到二十七次，我有数据。”
程曦拉开椅子坐下。
二十七次。
数字和她记得的一样。
服务机器人很快送来两份早餐。周宁面前是甜豆浆和蒸饺，推给她的则是一碗咸豆花，不放葱，多加了一份脆饼。
“我还没点。”程曦说。
“等你点完，早午餐就只剩午餐了。”
味道也是她习惯的搭配。
程曦拿起勺子，没有客气。周宁已经拆开文件袋检查里面的材料，仿佛提前替她点一份早餐只是顺手的事。
“你最近在忙什么？”周宁问。
“玩游戏。”
周宁抬起头。
“那个很火的《界域》吗？”
“嗯。”
“你不是最讨厌开服排队抢怪？”
“这次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周宁放下材料，“我昨晚进去玩了三个小时，出来以后差点不习惯现实里的触觉反馈。现在网上都在讨论它到底用了什么技术，官方说明写得跟没写差不多。”
程曦舀豆花的动作慢了一点。
全息沉浸过于真实并非只有她注意到。只是对普通玩家而言，这仍然只是一次远超预期的技术突破。
“你在哪座城？”
“澄江城，三级游侠。”周宁问，“你呢？”
“栖川城，九级。”
周宁安静了两秒。
“你说最近在玩游戏，我以为是正常人的玩。”
“我也挺正常。”
“正常人不会在开服第三天早上九级。”
“我下线前，排行榜第一已经十一级了。”
“所以你决定拿全服第一证明自己不沉迷？”
程曦想了想。
“我得在三天内升到十级。”
“三天？”周宁问，“为什么这么赶？”
“有人在等我。”
断潮台、缺失的十七秒和没能从接入舱里醒来的人依次从脑海中掠过。程曦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低头咬了一口脆饼。
“说来话长。”
周宁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周宁没有追着问，反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电子名片，推到她手边。
“研究中心下个月要做一次全息感官安全评估，缺独立测试。你有空就接，没空我再找别人。”
程曦扫了一眼项目说明。周期七天，不要求坐班，只需要在交付前参加两次远程会议，报价也在正常范围内。
“你不是去交材料吗？”
“顺便替项目组抓个外援。”
“早午餐算招聘成本？”
“八块钱招到你，我们主任做梦都能笑醒。”
程曦没有立即答应，只将名片保存下来。
周宁也不催。她知道程曦不喜欢固定日程，更不喜欢别人替她安排时间，所以项目说明里连尽快回复都没有写。
这种熟悉没有落在照片或身份档案里，而是藏在一份刻意留出余地的邀请中。
程曦看完报价，觉得七天的项目也不是完全不能挤一挤。
“我晚上给你答复。”
“行。拒绝也发一声，省得我以为你又睡过去了。”
她将最后一只蒸饺夹进自己碗里，转而抱怨起澄江城的新手任务。她选游侠只是因为角色演示看起来轻松，真正拿到弓以后才发现，系统同步的知识只负责告诉她怎么射，不负责替她把箭射中。
程曦听完，给了一个很实际的建议。
“离近一点。”
“我选远程职业就是为了离远一点。”
“那就继续射不中。”
周宁隔着桌子瞪了她一眼。
话题就这样从游戏绕回大学，又从导师最近换了第几套全息设备，绕到她们当年那场几乎翻车的毕业答辩。
投影中途失灵，周宁在台上拖时间，她蹲在后台重新加载演示文件；答辩结束后两人在礼堂后门分掉最后一罐咖啡，谁也没去参加庆功宴。
这些关键经过都对得上，夹在其中的生活细节却不全属于她。
“答辩前一晚要不是我把你拖回宿舍，你能趴在实验室睡到第二天下午。”周宁说。
程曦记得那个晚上。
她确实趴在实验室睡着过，却是在清晨被保洁机器人吵醒，独自回出租屋换了衣服。周宁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则被带回女生宿舍，借了她的洗漱用品，还在空床上睡了三个小时。
“结果还是迟到了。”程曦说。
“所以我才留着证据。”
周宁说得自然，程曦也没有纠正。那不是谁记错了一段往事，而是同一个答辩日之前，她们各自经历过不同的夜晚。
早午餐结束时，周宁抢先结了账。
“下次你请。”她说。
程曦原本已经点开付款界面，闻言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行。”
周宁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
“我偶尔也会反省。”
“那你反省得挺省钱。”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开。周宁要去附近的研究中心交材料，程曦则慢慢走回公寓，没有立刻重新躺进接入舱。
街边早餐铺正在收起蒸笼，附近写字楼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出来吃午饭。没有经验提示，也没有任务进度，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只换来一顿早午餐和一份尚未决定是否接受的工作。
程曦却不觉得浪费时间。
手机在半路又震了一下。
周宁发来一张旧照片。
礼堂后门的台阶上，银灰色长发的少女抱着笔记本电脑，嘴里还叼着没来得及拆开的吸管。镜头拍得有些歪，她记得照片拍下前后的对话，却不记得少女手腕上那根属于周宁的发圈。
紧跟着的是周宁的消息。
“证据。你答辩那天也迟到了。”
程曦看着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她认识拍下照片的人，也记得那天失灵的投影和两人分掉的咖啡。
至于照片里这个会跟周宁共用洗漱用品、借走发圈，又习惯让对方替自己点餐的少女，她还需要重新认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