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栏还停在浅水滩。
【被隔离记录已完成观测】
【未进行事件补全】
下面没有提交入口,也没有催她返回司辰台。
程曦关掉任务栏,看向身旁的长夜。
“我先下线,把账号加上。”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里面有些东西和我的电脑有关,我得回去确认一下。”
“有变化就发给我。”
“白衡那边呢?”
“我来解释。”
长夜答得很平静,仿佛这本来就是她留在这里的作用。
程曦没有客气,调出了退出界面。
【确认退出《界域》】
浅水滩的水声渐渐远去,符灯、长椅和长夜的身影散成一层薄雾,最后只剩下舱盖内侧柔和的灯光。
意识回到身体时,客厅里很安静。
接入舱无声开启,窗外已经入夜,楼下餐饮店的油烟味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刚才那间悬在黑暗中的卧室重新拉回了现实。
程曦撑着舱沿坐起来,没有立刻去开电脑。她先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倒了半杯水,在沙发边坐下。
刚才那十七秒里,她最先感到的是踏实。
男性的自己真实存在过,女性的自己也不是临时拼凑出的假身份。压在心里三天的问题终于有了证据,她甚至来不及害怕。
可离开《界域》以后,客厅还是原来的客厅,卧室也只隔着一道门。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刚站在游戏里,看着某种东西改写了这间屋子,以及屋外无数人的过去。
杯沿停在唇边许久,她放下水杯,起身走进卧室。
显示器还在休眠,主机的电源灯安静地亮着。程曦唤醒电脑,输入现在的密码,桌面很快出现在眼前。
她先检查了远程登录、共享权限和近期连接记录,没有发现新的外来会话。废弃测试分区仍处于本地隔离状态,既没有加入自动备份,也没有开放网络共享。
旧密钥也还在。
最后一次调用仍是公测当天,由她亲手完成。凌晨三点十七分生成的日志没有发生变化,里面依旧只有那一行字。
> 检测到未登记的意识重叠。同步将在公测开启后继续。
但分区的最后修改时间变了。
目录最下方多出一份陌生文件,创建时间就在几分钟前,可那时她还躺在接入舱里,浅水滩的入口刚刚合拢。
文件没有签名,也找不到创建它的本地账户。
程曦又调出分区的写入记录,旧日志生成以后,这里已经安静了三天,期间连系统自动整理都绕开了它。直到今晚,才突然多出一次持续写入。
开始时间与浅水滩入口合拢的那一刻完全一致。
不是她记错了时间,也不是旧文件延迟显示,而是确实存在某种东西在她完成观测以后,越过《界域》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把结果留在了这台电脑上。
程曦点开文件。
里面没有操作界面,只是一段尚未结束的记录。隔离观测已经完成,事件没有补全;外显现实保持稳定,重叠同步仍在继续,下一节点则停在未完成状态。
行尾的光标还在闪动。
程曦握着鼠标的手没有再动。
如果这份文件早就藏在分区里,只是刚刚解除隐藏,创建时间不该跟观测结束分毫不差。可若有人从外部写入,现有的连接记录又找不到对应来源。
她没有急着选一个答案,而是先尝试复制文件。
【当前文件正在被占用】
【无法创建本地副本】
程曦换成只读方式查看,仍找不到占用程序的名称与路径。接入舱从未和这台电脑配对,房间里也没有连接两者的数据线。至少从眼下能够查到的痕迹看,常见的几个来源都对不上。
复制不了,她便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里的文字没有消失。
程曦打开通讯软件,将长夜发来的那串数据原样贴进搜索栏。系统没有匹配到公开资料,只询问是否按照原始数据发送添加申请。
她点下确认。
【申请已发送】
申请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手机便震了一下。
【私人通讯账号已通过】
账号没有头像,也没有公开昵称。紧接着,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刚退出。”
程曦把刚才拍下的照片发了过去。
“我电脑里有个本地隔离的废弃测试分区。刚才下线以后,里面多了一份记录。不是我写的,创建时我还在《界域》。”
长夜没有立刻回复。
片刻后,新的消息才接连出现。
“先别动文件,也别重新接入。”
“你先问文件,不问我有没有事?”
“你还能挑我的语病,意识应该没出问题。”
程曦看着这句话,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头疼、记忆缺失和身体失控,都没有。”她顿了顿,“后怕有一点,不影响判断。”
“那就好。”
“有一点就够了。”
这句不像长夜平时会说的话。程曦盯了两秒,没有继续拿它开玩笑。
“以前出现过?”
“内测时有人在《界域》里接触过异常,现实侧的变化往往要等退出以后才会留下痕迹。”
“只是现象,还是已经找到原因?”
“只有现象。”
长夜随后补充道:“断潮台那次也是这样。异常发生时,队伍频道和玩家状态都没有立刻变化。等接入舱打开,现实侧的监测记录才开始报错。”
她没有再提那两个参与者的结果。程曦却知道,这段经验是拿什么换来的。
这个回答反而比一套完整解释更可信。
程曦重新看向电脑。文件末尾的光标仍在闪,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端斟酌下一句话。
“至少这一次,被隔离的十七秒对应的是现实。”她发道。
“嗯。”
“官方能处理到什么程度?”
“可以暂停接入设备,监测玩家状态。”长夜停了几秒,又发来后半句,“但碰不到《界域》留下的核心记录。”
程曦的目光越过卧室门口,落在客厅里的接入舱上。
“所以你让我先别重新接入。”
“这是目前唯一能从现实侧控制的环节。”
“听起来,你们能做的也不比拔电源高级多少。”
“拔错了可能会死。”
程曦打到一半的玩笑停在输入框里,最后被她删掉。
程曦正要继续问,屏幕上的文件体积忽然跳了一下。
她立即坐直身体。行尾残缺的文字开始补全,在“未完成”后方缓慢出现两个新字。
待接入。
不是待提交,也不是待校正。
程曦走回客厅。接入舱的控制屏仍然只显示设备状态与剩余时间,没有新的入口,也没有任何等待确认的提示。
她没有躺进去,只拍下刚刚补全的文字,发给长夜。
“它在等什么接入?”
“不知道。”
“难得听你说一次不知道。”
“所以更不能试。”
程曦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接入舱。
“放心。我只是喜欢省事,不是喜欢找死。”
对面安静几秒,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我今晚不重新接入。有变化直接发我。”
程曦原以为长夜退出只是为了确认消息,没想到对方连今晚也不准备再登录。
“白衡不给你算加班?”
“现在是私人通讯。”
程曦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那就麻烦你私人加会儿班。”
“嗯。”
电脑里的文件没有继续增长,光标却始终没有消失。
程曦把椅子转开少许,没有关闭页面,也没有重新登录。房间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轻响,而长夜的通讯窗口一直停在屏幕另一侧。
至少这一次,等着下一次变化的人不只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