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里的光标一直亮到凌晨一点。
那行“待接入”没有继续变化,长夜的通讯窗口也始终没有暗下去。程曦把分区状态录了下来,又设好文件变动提醒,正准备劝对面别陪着耗,新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白衡给了两个方案。”
“说说看。”
“第一,观察组接你去临时安全区,接入舱和电脑留在原处封存。”
程曦看了一眼客厅,又看向卧室门。
去临时安全区意味着收拾东西、换地方睡,还得向一群陌生人重新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偏偏电脑和接入舱都要留在这里,听起来人是被保护起来了,麻烦和问题却一个没少。
“另一个呢?”
“保留现场。观察组上门布置监测,我留下。”
程曦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三个字。
“留下多久?”
“至少到下一次安全接入结束。”
“你们对‘上门观察’的理解还包括住下?”
“现场需要一个接触过同类异常的先遣者。我最合适。”
理由很充分,充分得让人怀疑白衡早就知道她嫌搬家麻烦。
程曦没有立刻答应。
“监测数据谁能看?”
“白衡和两名医疗人员。只记录异常发生前后的设备状态,四十八小时没有变化就自动删除。”
“能远程断开接入吗?”
“不能。监测端只有读取权限,最多发出警报。”
“那谁决定什么时候终止?”
“你。失去意识以后由我。”
最后一句落得很快,没有给失去意识留下任何委婉解释。
程曦反而放心了一些。她最担心的不是门外多出几个人,而是某个看不见的值班员隔着网络替她按下断开。断潮台已经证明,在《界域》中擅自补全记录会死人,现实侧粗暴中止未必安全多少。
至于家里多住一个人,至少不用收拾行李。
“第二个。”
“确定?”
“你们上门只需要带设备。我过去还得带自己。”
长夜大概理解了她的计算方式,没有继续劝。
“上午十点到。观察组只读取接入舱的电源、生命维持和神经负载数据,不进入你的电脑,也不会操作异常文件。”
权限边界写得很清楚。
程曦回了一个“可以”,随后把卧室门关好,任由屏幕上的光标继续等待。她没有再碰接入舱,回床上补了几个小时的觉。
第二天九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程曦刚把长发随手束到脑后,发圈还没绕紧,门外的身份验证便先弹到了手机上。
来访申请来自蓝星全息网络管理中心下属的先遣观察组,访问目的、人员名单与允许携带的设备逐项列明。排在第一位的是白衡,第二个名字则让她多看了一眼。
沈砚秋。
程曦按下确认,房门随即解锁。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和游戏里差别不大,只是记录板换成了一只银灰色设备箱。程曦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落向后方。
沈砚秋没有穿甲,也没有带那杆长枪。剪裁利落的黑色外套衬出挺拔肩背,腰线收得很窄,黑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冷白的侧脸旁。她的眉眼生得深而清冷,眼尾略微扬起。安静看过来时,那份漂亮并不柔和,反而透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程曦明明早已见过这张脸,开门的一瞬还是停了半拍。
断潮台的风雪与铠甲会替长夜解释那份锋利。现实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拖着行李箱站在一条普通的公寓走廊上,反而更加醒目。
“程曦女士?”白衡先开口。
“是我。”
“白衡。昨晚的情况我已经听沈砚秋说明过。”
程曦让开门口,目光又落到那只行李箱上。
“原来长夜也有名字。”
沈砚秋看着她。
“你也有。”
“程曦。前程的程,晨曦的曦。”
“沈砚秋。”
两人早已在《界域》中并肩走过断潮台,也一起守过浅水滩的入口,直到这时才算真正交换了姓名。
白衡站在两人中间,等了两秒。
“可以进去了吗?”
程曦侧身让开。
观察组带来的东西没有想象中夸张。两枚巴掌大的监测片被固定在接入舱外侧,只读取舱体对外显示的数据,另一只独立终端留在茶几上,用来记录断电、异常开启和生命维持警报。
没有人要求她交出设备权限,也没有人碰卧室里的电脑。
程曦没有只看说明。她让白衡将两枚监测片逐一取下。终端上的电源与舱体状态先后变灰,接入舱自身的控制屏却没有任何变化,监测片重新贴回去以后,读数才重新出现。
终端界面也只有记录与警报阈值,没有控制接入舱的选项。
至少“只能看,不能动”这一点没有虚标。
白衡完成测试后,将终端界面转向程曦。
“我们只能看见这些。接入舱内部怎样建立连接、记录为何写进你的电脑,都不在现实侧权限范围内。”
“如果它再次变化呢?”
“由你决定是否共享。观察组只需要知道变化发生的时间,以及当时接入舱的状态。”
这比程曦预想的克制。
她带两人走到卧室门口,没有让白衡进去,只将昨晚拍下的照片调出来。白衡核对时间后便收回目光,没有询问记录中涉及的两份身份。
沈砚秋也站在门外。
“不看看?”程曦问。
“你只同意他们监测设备。”
“我昨晚已经发给你一部分了。”
“那是你愿意发的。”
程曦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门推得更开。
“进来吧。至少‘待接入’这三个字不算隐私。”
沈砚秋这才越过门槛。
白衡没有跟进来。他留下观察组的紧急联系方式,又交代了两项最基本的要求。文件变化前不要重新接入,任何不适都必须立即终止观察。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沈砚秋的行李。
“四十八小时后重新评估。”
沈砚秋点了点头。
白衡又向程曦确认了一遍紧急联络已经生效,才带着空下来的设备箱离开。
房门关上,公寓里忽然安静不少。
程曦与沈砚秋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片刻,又一起看向唯一的卧室。
“先说好,我家没有客房。”程曦说。
“我睡客厅。”
“沙发比你短。”
“能睡。”
“观察组对成员的腿没有长度要求?”
沈砚秋把行李箱放到墙边,从侧袋里抽出一只折叠睡垫。
“有准备。”
程曦第一次觉得,对方可能比自己还擅长把麻烦提前处理掉。
“行。卫生间共用,冰箱里的东西随便拿。”
程曦说完,又想起对方不是来借住一晚的普通朋友。
“卧室平时关门。文件变化我会叫你,进去以前先敲门。接入舱你可以检查,电脑不行。”
“好。”
“还有什么要求,现在一起说。”
“没有。”沈砚秋顿了顿,“你不需要因为我在这里改变作息。”
程曦看了一眼昨晚一点多才暗下去的通讯窗口。
“这句话最好也包括你。”
沈砚秋没有答应,只弯腰将睡垫放在靠近接入舱的位置。那里既不会挡住去卧室的路,抬眼又能看见监测终端。
放好睡垫,她又把监测终端转了个方向,确保躺下也能看清所有读数。
程曦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没拆封的薄毯和备用毛巾,放到她的行李旁边。
“缺什么自己说。我不一定有,但可以点配送。”
“够了。”
“住四十八小时,只带这么点东西?”
“执行任务,不是搬家。”
程曦总觉得这句话在针对自己,偏偏找不到证据。
沈砚秋走过去拉开冰箱,半盒速冻水饺、几罐咖啡和两瓶牛奶安静地摆在里面,空余位置足够再塞进一只行李箱。
她回头看向程曦。
“你平时就吃这些?”
“偶尔也点外卖。”
“看得出来。”
“随行观察还负责审查伙食?”
“不负责。”沈砚秋关上冰箱,“顺便。”
这个词听着有些耳熟,程曦没有拆穿她,只指了指卧室里的电脑。
“先看正事。”
两人重新走到书桌前。
文件仍停在昨晚的位置,光标一明一暗。沈砚秋俯身查看照片与当前内容的差异,没有碰鼠标,也没有越过程曦让她看的范围。
“没有变化。”程曦说。
话音刚落,主机风扇忽然加快了一瞬。
屏幕上的光标向后移动,空白处浮出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关联见证者】
【外部见证者已确认】
程曦与沈砚秋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卧室里没有摄像头,电脑也没有接入新的外部设备。
可那份记录知道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