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栖川城北门。
程曦赶到集合点时，胡吃海塞正围着长夜打量。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手里的枪。
枪身通体漆黑，刃口却压着一道极细的银线。沈砚秋站在路旁，黑色长发束在脑后，一身轻甲贴合着修长利落的线条。没有风雪与断潮台昏暗的光影遮挡，她仍旧醒目得让经过的玩家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枪是什么材料？”胡吃海塞问。
“任务奖励。”长夜说。
胡吃海塞盯着枪刃上的银线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伸手。
“这次怎么记得先问了？”程曦说。
“看着就很贵。”
胡吃海塞说完，又往后退了半步，和那道银亮的枪刃保持距离。
听风逐浪与照野已经提前组好队。程曦加入后，将长夜拉进队伍，五人的职业标识随即排开。
照野看见她的玩家名，多看了一眼。
“原来你就是长夜。我看过那条十级公告。”
听风逐浪也认出了名字。
“前几天的榜一？”
“已经被追上了。”长夜说。
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盾战、骑士、游侠、法师，再加上胡吃海塞这个装备着盾牌、实际用途很难仅靠职业概括的战士。
远程、近战和承伤的位置都有了。
青梧驿位于旧云道尽头。五人乘坐巡界司的机关车抵达时，山间还浮着未散的薄雾。
整座驿站依山而建，青瓦屋舍分列石道两侧，屋檐下悬着成排铜铃。驿站中央立着一座数丈高的青铜主炉，三条引风渠从炉底延伸出去，分别通往不同方向。
铜铃没有响。
山风从驿站中穿过，反而带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吹响埙声。
负责带路的驿丞停在门外，将三枚青色炉钥交给队伍。
“引风炉停转以后，驿中的风路已经乱了。劳烦诸位清理盘踞其中的风翎傀鸟，再依次重启三座辅炉。”
“主炉呢？”听风逐浪问。
“辅炉重启，主炉自然会重新纳风。”
驿丞说完便退到安全区域，并没有亲自示范的意思。
【协作委托“重启青梧驿”已开始】
【当前目标：重启引风炉 0/3】
第一群风翎傀鸟很快从屋顶后飞了出来。
它们并非真正的鸟，躯体由木片与青铜铆接而成，展开的羽翼却能借助乱流迅速变向。听风逐浪举盾挡住俯冲，照野的箭紧跟着穿过鸟翼，将其中一只钉在廊柱上。
程曦的追迹灵弹绕过屋檐，命中另一只傀鸟的背部。木片碎开，里面的风核刚刚熄灭，四周的乱风便立刻卷起残骸，将散落的零件重新拖向屋顶。
不到十秒，那只傀鸟又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
“还能复活？”照野抬手又补了一箭。
“先别浪费法力。”
程曦没有继续攻击。她让一团引光贴着地面掠过，光芒经过石缝时，三条若隐若现的青色纹路随之亮起。乱风正沿着纹路逆向流动，最终汇入屋顶的傀鸟残骸。
风路没有停，只是走反了。
“先开炉。”她说，“这里的怪清不干净，辅炉才是源头。”
听风逐浪没有急着带队往里冲。他让照野留意屋顶，又用盾沿着地面的青纹试探了两步。直到确认乱风只会重组傀鸟，不会直接伤害玩家，几人才改道前往东侧。
没有人急着争论程曦的判断。听风逐浪确认青纹不会伤人后，几人才改道前往东侧。
沿途还有两群傀鸟俯冲下来。程曦不再追求击杀，只用霜矢限制它们转向。照野射断最靠近众人的翼骨，听风逐浪将坠落的傀鸟扫进屋舍之间。碎掉的零件虽然仍会重组，速度却远远追不上队伍。
他们很快抵达第一座引风炉。
距离最近的引风炉藏在驿站东侧。炉门被一层灰黑色结晶堵死，几只傀鸟盘旋在上方，不断将新的乱风压入炉中。
听风逐浪守住石阶，长夜越过他的盾面，枪锋准确挑中迎面俯冲的傀鸟。她没有和怪物比力气，只在风翼转向的一瞬将枪尖送进关节。傀鸟失去平衡，从半空翻落下来，正好摔进听风逐浪的攻击范围。
“右边。”程曦提醒。
长夜已经转过枪锋。
霜矢在第二只傀鸟前方炸开，冰霜短暂扰乱了翼下气流。它的身形刚刚一沉，黑色长枪便从下方贯穿了风核。
两人的技能没有刻意配合，却刚好接在一起。
胡吃海塞此时正蹲在炉门前研究那层结晶。
任务说明只写了清除堵塞物，没有给出具体方法。刀剑砍上去只会溅起碎屑，使用火焰又可能损坏炉体。
他伸手掰下一小块，放到鼻尖闻了闻。
“你最好只是闻。”照野说。
胡吃海塞已经把结晶丢进嘴里。
咔嚓一声，听着像咬碎了一块薄冰。
“什么味？”程曦问。
胡吃海塞认真想了想。
“像放凉的铁锅里刮下来的锅巴，先苦，后面有点麻。”
听风逐浪沉默片刻。
“你可真没忌口。”
【饕餮胃袋正在消化瘀风结晶】
【风蚀抗性成长速度临时提升】
胡吃海塞看完提示，抬手又掰了一块。
“能处理。”
这次没人阻止他。
十分钟后，炉门重新露出。程曦将炉钥嵌进中央凹槽，按照石壁上的风路调整三道铜栓。沈砚秋守在她身后，偶尔漏过来的傀鸟还没来得及靠近，便被枪锋重新送回空中。
第一座引风炉发出一声闷响。
青色气流顺着石渠涌向主炉，东侧屋檐下的铜铃终于响了一排。
【引风炉已重启：1/3】
东侧风路恢复以后，附近重新拼起的傀鸟忽然停止动作。它们体内的风核由灰黑转为浅青，随后收拢翅膀，整齐地落回屋檐。
照野看着那些重新落回屋檐的傀鸟，收起了刚搭上弓弦的箭。
照野看着自己刚刚射断的那片木翼重新归位。
“早知道第一箭省下来。”
“省不下来。”程曦说，“不打一次，谁知道它会站起来。”
长夜将枪收回身侧。
“继续。第二座炉的风更乱。”
程曦已经朝第二座炉走去，长夜提枪跟上。其他人也各自回到刚才的位置，没有再停下来商量一遍。
有了第一座炉的经验，后面两处推进得快了许多。
听风逐浪负责挡住正面冲击，照野专门击落试图绕过屋舍的傀鸟。长夜在两条石道之间移动，哪里压力最大，枪锋便先一步出现在哪里。程曦一边校正炉内的风路，一边用追迹灵弹补掉脱离战线的目标。
第三座炉的堵塞尤其严重。胡吃海塞吃到最后，整个人周围都绕着一层淡青色气流，开口时甚至喷出一小股风。
“这个效果还挺方便。”他说。
“闭嘴的时候更方便。”照野抬手挡住被吹乱的头发。
胡吃海塞干脆闭嘴干活。他获得临时抗性后，已经能直接将手伸进炉门，把卡在铜栓后的结晶整块掏出来。正常队伍大概需要用工具一点点清理，他们硬是把半小时的工作缩短成了几分钟。
最后一枚炉钥转动到底。
三条风路同时亮起，驿站里的乱流骤然一空。成排铜铃从外向内依次响起，清越的铃声沿着旧云道传出很远。
散落各处的傀鸟残骸失去风力支撑，再也没有重新拼合。
【当前目标：重启引风炉 3/3】
【正在启动青梧驿主炉】
主炉内部传来沉重的齿轮转动声。
众人回到驿站中央，原本紧闭的铜门正在缓缓开启。炉中没有燃烧的火焰，只有一具半跪在风眼里的巨大铜傀。
它双手按着一柄与身体等高的斩马刀，胸口嵌着黯淡的青色晶核。随着风流重新汇入，晶核一寸寸亮了起来。
驿丞那句“主炉自然会重新纳风”，省略了一些不太方便提前说明的内容。
铜傀抬起头，面甲后亮起两点青光。
【青梧驿守炉傀儡已苏醒】
【请在主炉受损前完成校验】
胡吃海塞打了个带风的嗝，默默躲到了听风逐浪身后。
“我负责堵炉门。”他说。
“你不是战士吗？”
“现在胃里也有一座炉。”
巨大的斩马刀已经带着风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