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喝过橘子汽水吗？」
「……没、没喝过……吧。」
「朝，你在撒谎。」
「喝过。」
「你知道橘子汽水是什么味道的吗？」
「甜的。」
「不，是酸的。」
我盯着地毯上的一个烟洞发呆。
整整十年，无论住在哪里的酒店，我都会下意识低头，去找地毯上的烟洞。
「对不起，清鸢同学……今晚，我想要追求夏栀。」
「……好」
崇明岛四月的晚风猛地灌进走廊，吹得窗外的夜樱簌簌作响。
「朝同学，我会永远记得你说的这句话……」
「其实……」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少女就已经转过身跑了出去。
她穿着樱花样式的浴衣，及腰的冰蓝色长发散在肩头。
那双向来清冷傲娇的冰蓝眼眸里，此刻溢满水雾。
「还愣着干嘛？快去追啊！」
「再不去追，这辈子可要留下永久的遗憾喽！」
「我……再想想。」
「啊？」
私立星见川大学。
国内唯一完全复刻日本私立大学学制与校园文化的院校，连学园一贯制的水手服制式也一并沿用到了大学部。
这里有一条延续数十年的不成文规定。
大学一年级春季修学旅行的最后一晚，被称为「自由之夜」。
校方全程不查寝、不干预学生行动，名义上，这是正式步入成人社会前的一场青春试炼。
实则，这是一场隐性的社会观察实验。
校方会暗中记录学生在无约束环境下的选择与处事方式，将其作为未来企业内推、就业推荐的核心参考。
「听说了没，一年生 A 班的桥本同学惨遭修罗场，脚踏两条船，被雷劈得连渣都不剩！」
「活该！渣男不得好死！这种渣男就该原地封杀！」
「可我觉得，他们之间或许只是有点小矛盾而已……」
「你也想成为其中一员吗？」
「啊这……花花公子不是挺常见的嘛！」
4月的修学旅行，恰逢绝大多数学生刚满18岁。
自由之夜，成了少男少女们心照不宣的成人礼。
每次旅行结束后，总会有数十对情侣高调官宣，或者惨烈分手。
这是整个大学四年里最具颠覆性的夜晚。
————————
「朝，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想选我，而不是因为她太难追，你不敢？」
「我……」
十年后。
28岁的我，坐在同一家温泉酒店的同一条走廊里，手里死死攥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你心里喜欢的是清鸢，不是我……」
「……」
我答不上来。
最终说出口的，不是我喜欢你，是对不起。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回到那个夜晚，回到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前。
————————
「朝？你蹲在这里干嘛？大家都在楼下放烟花，就差你了！」
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鲜活又明媚的脸蛋。
女孩身高刚过一米五出头，骨架纤细软嫩，奶白肤色透着健康的薄粉。
暖金色的长直发半扎成蓬松高马尾，左侧鬓发别着那枚我刻骨铭心的鹅黄色栀子发夹。
圆乎乎的脸蛋配上透亮的蜜金色瞳仁，眼尾的弧度略显圆钝。
她穿着镶藏青双条纹的白色短袖水手服，领口的明黄色蝴蝶结微微歪斜，格纹百褶裙下，是笔挺的奶白色及膝袜。
这是夏川栀子。
年轻了整整十岁的夏栀。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威士忌酒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里两瓶冰得硌手的橘子汽水。
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我从反光的屏幕上看见自己：
没有胡茬，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皮肤光滑，目光炯炯有神，透着独属于十八岁的青春。
按亮屏幕。
2094年4月24日，22:57。
距离我说出那句毁了一切的话，还有60分钟。
我真的回来了。
带着十年满是遗憾的人生记忆，精准回溯到抉择前的60分钟。
回到星见川大学修学旅行的最后一晚，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十字路口。
夏栀弯下腰，眉头紧蹙，伸手贴上我的额头。
「你傻了？脸这么白，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指尖真实的温热触感，让我喉咙发紧。
整整十年了。
我再也没见过这样鲜活明亮、没有被我彻底伤透过的她。
「我没事。」
我攥紧手里的汽水瓶，借力站起身。
「就是有点累，歇一下。」
「行吧，那你快点下来哦，清鸢也在呢。」
夏栀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楼梯口。
没走两步，她突然回头，冲我调皮地连眨两下眼睛。
「对了朝，我有话想跟你说，等烟花放完，我在房间等你哦。」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上一段人生里，正是这句话，成了压垮我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栀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我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走廊尽头。
两扇木门，安静地矗立在左右两侧。
左边，是清见诗鸢的房间。
那是我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白月光，
是我十年人生里最深的意难平，
更是我重活一次，笃定要倾尽所有去弥补的女孩。
右边，是夏川栀子的房间。
那是曾奋不顾身朝我跑来的女孩，
是我用十年婚姻辜负的人，
更是我重活一次，满心愧疚、亏欠至深的女孩。
廊灯昏黄的光影投在地毯上。
夜樱被晚风吹得发出沙沙声响。
汽水瓶外壁的冰碴化作水滴，砸落在手背上，凉得真切。
曾经那个18岁优柔寡断的我，在这里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
如今，28岁的灵魂携着十年的悔恨，重新站在了这个命运的分岔口。
我走上前，举起右手，屈起指节。
朝着其中一扇房门，毫不犹豫地重重叩下。
叩——叩。
然后……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因为慌乱而显得局促的脚步声。
第一卷・重来之夜，抉择之夏——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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