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本朝的那声「啊」，直接把岸本达平架在了火上烤。
走廊上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就在岸本达平骑虎难下，脸涨成猪肝色时，上课预备铃突兀地响彻教学楼。
夹着硬壳教案本的班导刚好从楼梯口走出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
学生们瞬间作鸟兽散。
岸本达平猛地收回手，瞪了桥本朝一眼，快步窜进班级后门。
一场荒诞的「命运宣战」就此夭折。
班会课。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座位重排。
班导拿着一个纸箱站在讲台上，宣布这次采用完全随机的抽签方式。
教室里顿时哀嚎与窃喜交织。
清见诗鸢坐在靠后门的临时座位上，细白的手指紧紧捏着校服裙角。
她的视线越过几排学生的头顶，停在桥本朝那件并不合身的藏青色针织开衫上。
很快，抽签结果张贴在黑板旁边。
清见诗鸢在名单最上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排，靠走廊，也就是俗称的「吃粉笔灰专座」。
距离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隔了整整一个教室的对角线。
她咬了一下下唇，眼底那点期待瞬间熄灭。
岸本达平从讲台前挤出来，手里攥着签号，一边嘟囔一边往倒数第三排走。
他刚准备抬头寻找清见诗鸢的名字，后背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
长月环奈一屁股坐在他正后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笑得没心没肺：
「哟，以后请多指教啦，田径笨蛋。」
岸本达平愣住。
他往左偏头，环奈跟着往左歪；他往右探身，环奈直接站起身拍黑板灰。
岸本的视线被堵得死死的。
「你这家伙干嘛挡我视线！」
岸本烦躁地抓了一把深棕色刺猬头。
环奈顺势靠上椅背，樱花粉色的长发垂在椅背边缘。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是我的座位，你不转过来看前面，往后瞅什么？赶紧坐好，老师盯你呢。」
岸本达平被迫转过身。
长月环奈在后面长长舒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鬓角的粉色一字夹。
倒数第二排靠窗。
桥本朝刚把那摞沉重的公共国语课作业本交接给课代表，正趴在桌面上补觉。
昨晚为了补习功课熬到半夜，此刻他困得睁不开眼。
旁边传来椅子划过地板的刺耳声响。
动作刻意放得很大。
桥本朝慢吞吞地抬起头，墨黑色的短碎发被压得翘起两根。
他浅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水汽，迷茫地看向旁边。
夏川栀子站在课桌旁。
她将斜挎的书包「啪」地扔在桌面上，拉平水手服领口的明黄色蝴蝶结。
「听好了。」
夏栀扬起下巴，一侧蓬松的暖金色马尾在空中晃荡，
「我可不是因为想挨着你才坐这里的，纯粹是抽签运气不好。」
桥本朝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声音带着鼻音，温吞和气：
「好的，夏川同学。」
夏栀愣住。
这人怎么连句顶嘴都不会？
她板着小脸坐下，挺直腰板翻开课本，嘟囔了一句：
「上课别妨碍我听讲，我还要考好成绩呢。」
第一节课是枯燥的公共国语史。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天书。
夏栀做了一会儿笔记，余光察觉到旁边的人一动不动。
她转过头。
桥本朝右手撑着下巴，左手转着一支按动圆珠笔。
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偏着头，越过窗台，目光毫无焦距地盯着外面的樱花树。
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圈。
他皮肤极白，眼尾那一抹天生的淡粉在阳光的映照下，透出一股干净纯粹的少年气。
睫毛很长，随着呼吸平缓地扇动。
夏栀原本准备嘲笑他上课发呆的刻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个软嫩的侧颜上。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发水淡淡的皂香。
夏栀胸口莫名悸动了一下，某种失控的节奏感骤然袭来。
她猛地收回视线，双手抓起公共国语史课本，「唰」地一下立在桌面上，将整张脸严严实实地挡住。
课本后，那张圆乎乎的脸颊迅速漫开大片红晕，连那枚鹅黄色的栀子发夹都跟着轻微发颤。
太犯规了。
这人发个呆都能这么要命吗？
午休铃声打响。
教室里瞬间沸腾，搬凳子拼桌吃便当的吵闹声此起彼伏。
夏栀刚把手伸进课桌抽屉准备拿便当，一道娇小的身影停在了两人桌前。
清见诗鸢站在那里。
她双手捧着一个浅蓝色的方形便当盒，冰蓝色的发丝垂在锁骨处。
她先是看了一眼夏栀，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随后，清见诗鸢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
她把便当盒轻轻推到桥本朝的桌面上，手指迅速缩回，揪住自己的百褶裙边。
「那个……」
清见诗鸢声音极细，耳尖红得滴水，
「这是我自己做的玉子烧…… 为了感谢你早上还我笔记本的谢礼……」
桥本朝停下整理课本的动作，看着桌面上那个精致的食盒。
他抬起头，对上清鸢那双慌乱躲闪的眼睛，轻声开口：
「谢谢清见同学，费心了。」
最寻常的道谢，却让清鸢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分。
坐在旁边的夏栀，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看着闺蜜那副从未有过的怯生生模样，再看看桥本朝那个来者不拒的亚萨西做派，夏栀心底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领地被侵入的危机感瞬间压过了理智。
夏栀一咬牙，从抽屉里掏出一件东西，手臂用力，直直砸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一瓶带着冰冷水汽的玻璃瓶橘子汽水。
橙黄色的液体在瓶里剧烈晃动，细密的碳酸气泡疯狂上涌。
刚好挡住了清见诗鸢看向桥本朝的全部视线。
两人同时愣住，转头看向夏栀。
夏栀站起身，不由分说地一把挽住清鸢的胳膊。
「清鸢！走啦！」
她用力拉拽着闺蜜，语气急促且不容拒绝，
「陪我去小卖部买炒面面包，晚了就抢不到了！」
清鸢被拽得一个踉跄：
「可是，我还没……」
「没什么可是的，快走快走！」
夏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清鸢拉出了后门。
走廊上，夏栀松开手，大口喘着气，蜜金色的眼瞳盯着地面。
她自己也不知道，刚才那一通无名火到底从何而来。
只是看着那瓶立在桥本朝桌上的橘子汽水，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下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气温骤降，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被翻滚的乌云吞噬。
狂风卷着沙尘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铃声敲响的瞬间，暴雨倾盆而下。
学生们哀嚎着收拾书包，有伞的结伴冲入雨幕，没伞的挤在玄关处等雨停。
一楼鞋柜旁。
清见诗鸢换好室内鞋，走到角落的公共伞架前。
空荡荡的。
她那把透明的印花长柄伞不见了踪影。
大概是被某个着急回家的学生顺手拿走了。
狂风裹挟着雨丝斜扫进玄关。
几滴冰冷的水珠溅在清见诗鸢的白衬衫领口上，迅速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站在阴冷穿堂风里，看着门外连成线的雨幕，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手脚一阵冰凉。
退回教学楼还是冒雨冲向车站？
清见诗鸢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阵平缓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停在了她身后的两步开外。
第一卷・重来之夜，抉择之夏——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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