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暴雨砸向教学楼。
一楼玄关处，积水蔓延。
冷风夹杂着密集的雨丝，斜刺进走廊边缘。
清见诗鸢被逼退到鞋柜最内侧的角落。
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面，无处可退。
原本干爽平整的白衬衫，此刻彻底遭了殃。
布料被雨水彻底浇透，湿哒哒地黏在凝脂般的皮肤上，勾勒出纤细单薄的曲线。
水痕晕开，浅蓝色蕾丝内搭的边缘若隐若现，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破碎感。
「唔……」
清见诗鸢慌乱地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死死攥住领口的格纹蓝领结，试图用力往外扯，好让黏在身上的布料能与皮肤隔开一点缝隙。
冰凉的雨滴顺着冰蓝色的发丝滑落，「滴答」一声砸进深陷的锁骨窝里，冻得她单薄的肩膀直打寒颤。
那张向来傲娇冷清的脸蛋，此刻涨得通红，一双像浸了水的清玻璃般的蓝瞳睁得老大，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无助。
「啪嗒。」
皮鞋踩在积水上的清脆水花声，在身后突兀响起。
清见诗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猛地回过头。
两步之外，桥本朝就站在那里。
他身上套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针织开衫，领带依旧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颈间。
两人视线交汇。
清见诗鸢迅速扭回脖子，下颌角绷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她试图别过脸装出冷淡，可湿漉漉的刘海黏在颈侧，眼尾那大片因为慌乱而泛起的粉红，连同细细发抖的眼睫毛，瞬间出卖了她所有防线。
看着女孩这副强撑镇定却全然无措的娇软模样，
桥本朝右脚向后退了半寸。
远离是非，转身走开。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这具身体十八年来，深入骨髓的趋利避害本能。
然而，脚跟刚触及地面的瞬间，脑海深处猛地窜起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不行……）
十年后那些伴着威士忌的烂醉夜晚，那些烂在肚子里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抱歉，化作了一把沉重的铁锁，硬生生焊死了他准备退缩的骨骼。
（这一次，我决不能再当个懦夫。）
桥本朝深吸了一口气，收回右脚，定定地站在了原地。
……
同一时间。
二楼通往玄关的木制楼梯口。
岸本达平手里攥着一把黑底大伞，正准备两步跨下台阶。
突然，后腰的校服衣摆被人死死拽住，拉得笔直。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
长月环奈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她粉色的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个眼睛。
身体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脚微微悬空。
「岸本同学。」
环奈仰起头，声音发涩，带着鼻音，
「我的脚不小心扭到了…… 走不动了。」
岸本达平眉头挤在一起。
他目光穿过楼梯扶手的间隙，看向一楼玄关的方向。
那里有一抹藏青色的百褶裙边若隐若现。
环奈的手指加大力道，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岸本的皮肤。
「你先别急。」
岸本达平收回视线。
他把黑伞靠在墙角，向上跨出两步，架起长月环奈的胳膊，
「我扶你去医务室。」
长月环奈低着头，左臂搭在岸本坚实的肩膀上。
右手塞进格纹裙的口袋，手指紧紧抠进掌心。
她一言不发，任由岸本搀扶着走向走廊深处。
……
一楼玄关。
桥本朝放下背上的书包。
双手抓住藏青色针织开衫的下摆，向上一掀。
衣服脱离身体。
他往前跨出两大步，直接踩进被雨水斜扫的边缘。
清见诗鸢听到逼近的脚步，惊慌地往角落缩去。
桥本朝没有停顿。
他双手展开开衫，将带着体温的宽大布料兜头罩下，稳稳落在清鸢的肩头。
他双手捏住衣服前襟，在清鸢胸前用力一拢。
粗糙的针织布料瞬间遮蔽了所有半透明的水痕。
干爽的皂香混合着男生身上的热气，直挺挺地冲进清鸢的鼻腔。
清见诗鸢浑身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进桥本朝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里。
那里没有局促，没有躲闪。
桥本朝顺势将手里那把透明的印花长柄伞塞进她手里。
「别着凉。」
他丢下这句话，抓起地上的书包顶在头上，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
雨水瞬间砸透了他的白衬衫。
他的背影在暴雨中快速缩拢，没有一次回头。
清鸢双手抓着伞柄，肩上的开衫长及大腿。
男生衣服上的余温正穿过湿透的布料，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
她立在原地，目光锁在外面连成线的雨幕中，嘴唇微张，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心跳声，她能够清晰感觉到。
……
而在二楼转角的阴影处。
夏川栀子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脚边的积水已经汇成了一小滩。
她双手分别握着一把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透明雨伞。
伞面上的雨水正顺着塑料布淌下，「滴答滴答」地砸在她的奶白色及膝袜和鞋尖上。
在这个无人察觉的死角，玄关发生的一切，被她尽收眼底。
她看着桥本朝走过去。
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
看着他用那种近乎强势的温柔，把衣服紧紧裹在清鸢身上。
最后，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孩，顶着暴雨冲出大楼。
夏川栀子的腮帮子鼓起。
嘴里那颗还没化完的柠檬味硬糖，被她用力顶在齿间。
上下牙齿猛地合拢。
「咔嚓。」
硬糖碎裂。
浓烈的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酸液刺激着舌根，唾液大量分泌。
她仰起头，把混着酸水的碎糖强行咽进食道。
酸胀感一路蔓延到胸口。
夏川栀子垂下眼帘，双手死死捏着两把伞的塑料握把。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那两把原本准备送出去的滴水雨伞，一步、一步，像只战败的小兽，走进了昏暗走廊的最深处。
……
隔天清晨，雨停了。
初升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在一年生 A 班的教室内洒下大片光斑。
桥本朝换了一件备用的干净白衬衫，单肩挂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拉开椅子，坐下。
（脑袋还有点昏沉，淋雨的后遗症显然开始发作了。）
「砰！」
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重重砸在他的课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桥本朝抬头。
夏川栀子站在课桌旁。
她没有穿那套明黄色的水手服，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制服。
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极紧。
「收好。」
夏川栀子扬起下巴，语速极快，
「昨晚淋雨的笨蛋，要是传染给清鸢，我就揍你！」
她绷紧着圆乎乎的脸颊，表情凶狠。
桥本朝看着拍在桌上的那盒感冒药。
随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停在夏川栀子的眼睛上。
那双原本透亮的蜜金色瞳仁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眼底留着一圈化不开的乌青，连带着那枚鹅黄色的栀子发夹，都显得无精打采。
第一卷・重来之夜，抉择之夏——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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