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
教室里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擦着黑板。
桥本朝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夏川栀子大步走到桌前,
「啪 ——」的一声闷响。
她把一盒四四方方的感冒药重重拍在桌面上。
「收好。」
她扬起小巧的下巴,语气硬邦邦的。
桥本朝抬起头。
夏栀今天没穿那套明黄色的水手服,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制服。
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死紧,像是故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底留着一圈化不开的乌青。
连左侧鬓角那枚鹅黄色的栀子发夹,都别得有些歪斜。
桥本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什么看?」
夏栀被盯得有些发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昨晚淋雨的笨蛋,要是传染给清鸢,我就揍你!」
她绷紧圆乎乎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凶狠一点。
这种用最刻薄的语气说最关心的话,真是标准到骨子里的傲娇。
十八岁的桥本朝可能会因为这句凶巴巴的话退缩。
但现在,他没有。
桥本朝伸出右手,稳稳地将那盒感冒药握进掌心。
「谢谢你,夏川同学。」
他声音温和。
夏栀愣住了。
她原本在肚子里准备好的一大堆互怼词汇,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
接着,桥本朝拉开书包拉链。
他掏出一包未拆封的面巾纸,轻轻推到夏栀面前。
「昨天风大。你制服左肩的颜色比右边深一点,水渍还没干透。擦一下吧,吹着冷风容易感冒。」
夏栀顺着他的手指低头。
左肩的布料确实有些发暗。
昨晚她撑着两把滴水的伞走回教学楼,冷雨全蹭在了肩膀上。
她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
夏栀圆乎乎的脸颊「腾」地一下烧起两团红晕,连带着那枚栀子发夹都跟着轻微抖了抖。
「你、你少管闲事!」
她一把抓过纸巾,眼神乱飘,
「我只是早上洗脸的时候水溅到了!才不是淋雨……」
「吱呀 ——」
教室后门传来木板转动的轻响。
清见诗鸢站在门边。
她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外面套着奶白色的毛衣背心。
细白的手指紧紧捧着一个四层的日式食盒,食盒外面包着粉色碎花布袱,打了一个极漂亮的结。
她抬起水润的眼眸。
桥本朝坐在那里,而夏川栀子站在他桌边,脸颊通红地攥着一包纸巾。
桌上,还显眼地放着一盒橘子味感冒药。
清见诗鸢的脚步猛地顿住。
(我来得太多余了。)
她垂下浓密的睫毛,咬了咬下唇,转身就想往外走。
「清鸢?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长月环奈刚好走上二楼。
她穿着粉领水手服,右侧的玫粉色蝴蝶结随着轻快的步伐晃动,直接堵在了后门。
「我…… 我忘记拿公共国语课本了。」
清鸢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
「公共国语课本昨天不是放在抽屉里了吗?」
环奈探出头,看了一眼教室内的景象。
视线扫过那盒感冒药和满脸通红的夏栀,她立刻眯起了那双粉透的眼睛。
好家伙,这是要上演修罗场啊。
「哎呀,便当都拿来了,快进去吧。」
环奈根本不给清鸢反抗的机会,直接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半推半拽地把这只退缩的小鸵鸟推进了教室。
两人一路走到倒数第二排,停在桥本朝的课桌前。
夏栀攥着纸巾站直身体,蜜金色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盯向清鸢手里的食盒。
清鸢被迫站在桌前,浑身都不自在。
她咬住下唇,视线在那盒橘子味感冒药上停留了两秒钟,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食盒放在桌面上。
「那个……」
清鸢开口,声音明显发涩。
她把食盒往桥本朝的方向推了一寸。
「今天早上…… 不小心多做了一份玉子烧。放着也是浪费。」
她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樱花树,白玉般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才不是特意给你做的。只是顺手。」
食盒极大,直接占去了小半个桌面。
「哟!顺手做什么了?」
一道大剌剌的男声插了进来。
岸本达平甩着单肩包从前门走近,今天他连衬衫领带都没打,两颗扣子敞开着,透着股田径部独有的糙汉气。
他大步走到后排,一眼就盯上了桌上的粉色碎花食盒。
岸本达平眼睛亮了。
「诗鸢,你这难道是为了慰劳我昨天扶环奈去医务室,特意给我准备的……」
他一边自恋地嘟囔,一边顺势伸出右手,没心没肺地抓向布袱打结的地方。
清见诗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转过头。
她闭上眼睛,双手齐出。
一把抱起食盒,娇小的身体借力前倾。
她越过岸本达平的手臂,毫不犹豫、笔直地将食盒塞进了桥本朝的怀里。
「一定要吃完!」
清鸢丢下这句命令式的娇嗔,迅速收回手,死死攥紧自己的裙角。
空气突然安静了。
岸本达平的手指僵在半空,脸颊红白交替,后脖颈的青筋都因为尴尬绷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再看了看桥本朝怀里的食盒。
「清见诗鸢,你是不是送错……」
「马上要上课了。岸本同学,请回座位吧。」
桥本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他。
岸本达平咬紧后槽牙,死死盯了桥本朝三秒,最终只能烦躁地抓了一把刺猬头,转身一脚踢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现在的局面对桥本朝来说,可谓是极其考验心脏。
他靠在椅背上。
课桌上放着橘子味感冒药。
怀里抱着沉甸甸的玉子烧便当。
夏川栀子站在左边。
清见诗鸢站在右边。
两个女孩的目光全部定格在他脸上。
期待,紧张,还有毫不掩饰的领地较量。
桥本朝安静地看着她们。
(十八岁的我,遇到这种场面只会头脑空白,最后磕磕巴巴地落荒而逃,把两个人都狠狠推远。)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肺腑里的浊气被彻底排空。
桥本朝抬起头,迎着两道视线,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谢谢。」
他转头看向左边的夏栀:
「夏川同学的药很管用,我刚好觉得头晕。」
接着,他转头看向右边的清鸢:
「清见同学的便当很及时,我今天刚好没有准备午餐。」
他将感冒药和食盒规规整整地摆在课桌的右上角。
「这两样,都是我今天最需要的东西。我会好好珍惜的。」
坦然收下,语气平稳。
话音落下。
夏栀猛地转过头看向黑板,圆润的脸颊压不住那一丝得意的笑意。
清鸢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制服鞋尖,冰蓝色的发丝完全遮不住红透的耳尖。
随后,两人的余光在半空中无声地撞上,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长月环奈站在过道旁,双手抱在胸前。
她粉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异彩。
从刚才推清鸢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观察桥本朝。
面对两位校花级别女生的领地争夺,还有岸本达平施加的压迫感,这个平时总是缩着脖子、看起来软弱好欺负的男生,竟然连一点慌乱都没有。
接东西的动作干脆。
道谢的语气平稳。
这教科书级别的端水化解,端得滴水不漏。
这绝不是一个青涩的大一新生该有的从容与城府。
还有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甚至透着点沧桑感。
环奈食指绕着粉色的鬓发,嘴角挑起一个吃瓜的弧度。
(好家伙,这人不仅不呆,还藏得很深啊。)
……
下午六点。
夕阳挂在教学楼顶,橘红色的光填满了一楼玄关。
正值社团活动时间,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刚换完鞋的学生。
桥本朝拎着空了一半的感冒药盒,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粉色食盒,走到角落的专属鞋柜前。
他输入密码,拉开铁门。
「啪嗒。」
一个轻盈的物品顺着柜门的缝隙滑落,砸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
桥本朝弯下腰。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信封表面干干净净,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涂鸦。
但在封口处,却用暗红色的火漆封得死死的。
而那枚火漆的印记,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诡异夜樱。
第一卷・重来之夜,抉择之夏——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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