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有神明的。”
“他们从思想中诞生，依靠人类的信仰和贡品存在。理论上，只要信仰不灭，神明便不会消亡。同时，神明可以给予他们的信徒祝福，使其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
所以——
“现在，只需要你信仰我，然后把你这个冒冷气的机器打开，我就赐予你祝福。好的，快打开吧～”
希丽德坐在一旁，手上转着钥匙圈，默默注视着这个在冰柜前用手扣着钥匙孔、和她讲了十分钟道理的少女。
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你觉得我信吗？”
---我是分隔线喵---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那时候，希丽德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在外环线边缘的机械维修师。日子很规律：接单、修东西、收点数、活到第二天。
仅此而已。
至于成为一个看起只有十多岁的少女的母亲（？）这件事——不在她的人生规划里。
但2077年教会她一件事：这个该死的世界，从来不管你的人生规划。
---我是分隔线喵---
昨晚十点半。
希丽德刚脱下工作服，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合成营养糊，准备吃完就睡。
电话响了。
是她专门用来接维修业务的那支老式通讯器，铃声刺耳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希丽德盯着它看了三秒，叹了口气，把营养糊搁在桌上。
她接起电话，声音已经切成了职业模式：“机械维修，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模糊，但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社区、食物合成机、出问题了、急。
希丽德的眼睛亮了一下。职业模式瞬间切成了营业模式。
“市中心吗？好的，我马上到。在我到之前，不要让其他人接触机器。”
挂断电话，她把营养糊扔回冰箱，重新套上工作服。
社区的单子。
那可是大生意。
在外环线上讨生活的人之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共识：社区的活儿，等于傻子送钱。
不是因为社区的人傻——好吧，有一点——主要是他们大多是从中层区退下来的体面人，对机械一窍不通，但对技术工作者比较尊重。出手阔绰，从不还价，甚至懒得在旁边盯着你。
在外环这种地方，这待遇简直是天堂。
希丽德拎起工具箱，推开门，一头扎进夜色里。
“社区的活，可不好遇到啊……这次一定要多敲一点，反正他们钱多。”
去社区的路，她走得比平时快。
外环线的夜晚是一种介于黑暗与光污染之间的东西。头顶的霓虹投影把天空染成病态的粉紫色，巨型企业的广告循环播放着“新世界，新秩序”的洗脑标语。而在投影照不到的角落里，破旧的管道喷吐着蒸汽，地面上积着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冷凝液的浑浊水洼。
希丽德对这些景象视若无睹。右手打着手电筒，工具箱在左手晃荡，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她在脑子里盘算着维修方案。
社区的食物合成机，前几年统一换装的K3-700型。这款机型她熟，八成是老毛病——过滤器堵塞。拆开外壳，拿清洗器冲一遍滤网，重新校准一下参数，搞定。
工作量：十五分钟。
报价嘛……希丽德的嘴角翘起来。这种活儿，不稍微“艺术加工”一下都对不起自己。先皱眉头，再叹气，说问题很严重，可能要拆机检测。然后修它个四十分钟，最后收一小时的工时费。至于不让别人提前碰机器——主要是怕同行，万一哪个同行闻着味儿过来抢生意怎么办？
她只感觉今天虽然吃饭被耽误了，但总的来说运气不错。
她几乎是哼着歌穿过连接外环与社区的那道检查站。路上差点撞上一个看起来刚挨过揍的人，那人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她也没在意。
……
…………
希丽德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社区标配的灰色便服，手里捏着通讯器，表情里写满了“急”字。看到希丽德从巷口拐出来，他先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
然后他愣了。
“女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才意识到不对，表情慌乱地改口，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努力把那两个字的残影从空气里抓回来：“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没事的。”
希丽德语气平静，脚步没停，直接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已经开始扫描屋内的设备布局。
“先让我看看吧。”
男人挠了挠后脑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讪讪地跟在后面。
她径直走向那台食物合成机。
K3-700型，和她判断的一模一样。银灰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控制面板的指示灯正以一种不祥的频率闪烁，同时发出蜂鸣声。希丽德放下工具箱，半跪下去，手指从接口处划过。外壳边缘有些磨损痕迹，使用频率很高——这很正常，社区的公共设备都是这个命。
她打开工具箱，抽出检测仪，把连接线接到控制面板的数据接口上。
仪器屏幕亮了，一串串数据开始滚动。
希丽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沉默了几秒。
“这个从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她盯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应该是更隐蔽的问题。”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搓手的男人。
“这台机器有其他人动过吗？”
“呃，没有没有，你来之前它就一直这样了，也不知道啥毛病。”对方看起来有点心虚，但希丽德并不打算追究。
“这样啊，行。你先出去吧，我仔细排查一下。”
“啊？哦，好，好的。”男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表情里带着那种典型的“虽然不太放心但自己也帮不上忙”的茫然。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希丽德维持着皱眉思考的表情，又等了大概五秒钟。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转回来。
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太好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刚才那个沉稳专业的维修师判若两人，“支开了，可以慢慢弄了。”
她把检测仪往旁边一放，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轻车熟路地搭上外壳的卡扣。
“过滤器堵死了。”
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丰收的喜悦。
“仪表数据一看就明白。拆外壳，清洗滤网，重新校准参数——”
她轻轻拍了拍机器，像是在拍一只待宰的肥羊。
“十五分钟的活儿。”
希丽德拿起螺丝刀，轻快地卸下第一颗螺丝。她已经盘算起一会儿该报什么价了。
但希丽德拆开食物合成机的外壳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里面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身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白色衣服，眼眸中闪烁着琥珀色的光。她蜷坐在布满管线和冷凝管的狭小空间里，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坐在一台食物合成机里，而是坐在什么王座上。
大脑空白了两秒。
希丽德的第一反应是——幻觉。
她“啪”地合上盖板。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啊，应该是饿了，这里怎么会有人呢。今天做完这单得去吃点好的。嗯，就这样。
再次打开。
少女还在。
甚至还抬起手，笑盈盈地冲她打了个招呼。
“呀～”
“咿呀啊——！”
希丽德被吓得猛然叫出声，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工具箱差点脱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前接待她的那个社区人员冲了进来，脸上写满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希丽德指着敞开的机器内部，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你最好解释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社区人员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向那个明明白白坐着一个少女的位置。
然后他看了看希丽德，表情困惑而慌乱：“呃……机器、机器哪里有问题吗？”
他在装傻。
希丽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荒谬至极的愤怒直冲头顶。她在外环线上讨生活这么多年，什么肮脏事没见过？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帮住在社区里的“体面人”，现在胆子大到这种地步了——人口拐卖的勾当都敢干，甚至还直接摆到她眼皮子底下？
她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沉下来，像淬了冰的铁：“我警告你，再不说清楚，我现在就直接联系治安署。”
“不不不，别，别！”
社区人员被她话里透出的狠劲吓到了，慌忙摆手，额头上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来。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急急解释道：“真的，真的不是我故意的！我想着干等也是等，刚好看见旁边有个搞维修的，就……就让他顺道试着修了一下。我真不是故意让人动里面的线路的！这、这顶多就是管理上的疏忽——”
希丽德正要继续质问，脑子里忽然捕捉到他话里的一个疑点。
她眉头猛地一拧。
“你说什么？”
社区人员愣住了：“啊？”
“你之前已经请人来修过了？”希丽德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呃，是……是的。”社区人员显然没意识到她为什么抓着这个点不放，只当她是为安全隐患发怒，擦着汗解释道，“那人来的时候说，机器报表上写的是过滤器问题，他修修就行。结果在这儿捣鼓了半天，最后那个嗡鸣器还是响个不停。我们看他搞不定，就让他走了。他刚走不久，你就来了，我这头才赶紧让人把机器关上……”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但希丽德已经没在听了。
一个念头飞速盘旋在脑海里：如果真有人来维修过，怎么可能没看见这里面坐着一个大活人？
除非他看见了，但选择隐瞒。
或者——
“因为我是神明啊，哼哼。”
一个清脆而骄傲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希丽德猛地转头。
端坐在机器里的少女微微扬着下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眼底藏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她开口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只有抱有虔诚信仰之心的人，才能看见我。”
希丽德的嘴角抽了抽。
荒谬。太荒谬了。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房间的角落——几乎怀疑是不是哪里藏着一台隐藏摄像头，随时会跳出一群人告诉她“恭喜你被整蛊了”。
社区人员对她的动作毫无察觉，看她脸色依旧难看，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抛出最后的筹码：“那、那个……女士，如果你能修好它，我在你最后开的价钱上，再加百分之二十。”
希丽德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满头大汗、显然只在乎机器能不能转的社区人员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转向机箱里那位自称“神明”的神秘少女。
少女冲她眨了眨眼。
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诡异。
沉默持续了两秒。
……不赚白不赚，万一真的是个傻子呢。
希丽德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了工具箱。
“你出去，另外，这次要双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