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要吵闹得多。
希丽德默默走着,就像往常一样。工具箱在左手晃荡,右手打着手电筒,光柱在破败的巷子里切出一道惨白的通路。头顶的投影依旧不知疲倦地循环着某家企业的标语——“拥抱未来,从现在开始”——把积水映成病态的粉色。
只是她的身边多了一个蹦蹦跳跳的白毛团子。
她并不想把这个麻烦带出来。
但没办法。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整个身体压住了合成机内部的主控线路板。就好像她真的具有某种物理重量,而不是一个幻影。线路没有被压得变形,却导致机器锁死,不把她弄出来,那台机器在不拆掉蜂鸣器的情况下能叫到天荒地老。
所以希丽德只能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拉。
拉出来的瞬间,她的指尖确实碰到了实物。冰凉的,柔软的,真实的皮肤质感。不是投影。不是幻觉。这让希丽德脑子里的某个部分短暂地卡了壳,但她选择不去深究。
把少女拎到旁边之后,她蹲回去继续修机器。然后发现了第二件让她感到诡异的事。
过滤器已经被清洗过了。
滤网干干净净,接口处还有没干的清洗液痕迹。连参数都被重新校准过。整台机器除了主控线路被压得有点变形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问题。她试着重新启动了两次,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她大半夜跑过来,接了一个别人已经修完的活。
希丽德沉默地盯着那台运转顺畅的食物合成机,又转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正用那双琥珀色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环境的少女。少女冲她笑了笑,一脸无辜。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原地,盯着终端上的计时器,硬生生熬了四十分钟,然后站起身,走出去,对那个社区人员报了一个翻倍的价格。
对方付了。连零头都没数。
这是今晚唯一让希丽德心情稍微好一点的事。
当然,这点好心情也没持续太久。因为在她收了钱、拎起工具箱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自称神明的少女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
当时没什么重量的感觉。就像一片羽毛挂在身上,轻飘飘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希丽德没管她,径直往外走。穿过社区检查站,拐进外环线的巷子,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后,衣角上的重量开始变了。
从羽毛变成了书。从书变成了工具箱。从工具箱变成了半个成年人的体重。
希丽德停下脚步,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挂在自己衣角上的少女。
少女回以灿烂的笑容。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白毛团子踩过一个水洼,跳过一根锈迹斑斑的管道,银白的长发在霓虹的光污染中泛着不真实的微光。她身上那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白色衣服确实很奇怪——走了这么长一段脏路,却连个泥点都没沾上。
但希丽德暂时不想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喂,慢点啊!”少女快步跟上来,语气不满地嚷嚷,“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神明大人?连句问候都没有?”
“……别用那种称呼。”
“为什么?”
“因为很蠢。”
“哪里蠢了!”少女——洛清莉,在和她硬磨的那40分钟里,反复的强调了她自己的名字——她鼓起了腮帮子,几步小跑到希丽德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双手背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服气,“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是神明,超级超级厉害的那种,我都告诉你了!”
希丽德的脚步没停,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营养糊:“我看过企业的宣传册,上面说最新款的全息投影可以以假乱真。动态捕捉,触觉反馈,甚至连温度都能模拟。”
“我才不是什么投影!”
“那就证明给我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希丽德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怒气和疲惫。
洛清莉停下脚步。
希丽德也停下来,伸手指向了路边一个垃圾已经满到溢出来的公共垃圾桶。桶身上贴满了各种褪色的小广告,有几张被雨水泡烂了,软塌塌地挂在边缘。
“把它升起来,或者炸掉。随便你。”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洛清莉盯着那个脏兮兮的垃圾桶,表情变得很认真。她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微微翘起,确实带着某种不属于凡俗的优雅——对准目标。
空气安静了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一阵风卷着碎纸屑从两人之间吹过。垃圾桶纹丝不动。远处传来某条管道泄压的嘶嘶声,像在嘲笑。
“呃……”洛清莉的表情有些僵,手指还维持着那个优雅的姿势,但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第四秒。
第五秒。
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希丽德略过她的身旁,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这个不算!”洛清莉小跑着追上来,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窘迫,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我……我只是暂时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因为现在没有什么人信仰了,我现在很虚弱!超级虚弱!弱到连万分之一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
“嗯。”
“你不信?”
“我信。”希丽德的语气很平静,“我信有一个失去了所有力量、被困在机器里、连个垃圾桶都炸不掉的神明。这比我其他的猜想,合理多了。”
洛清莉听出了她的敷衍,气得加快了脚步,和她并排走着。外环线破败的街景在她们身旁缓缓掠过,一块悬挂在头顶的巨型广告牌上,某家企业的标语正在闪烁,红紫色的光打在两排字上:
“科技,让信仰触手可及。”
标语旁边是一个金色的人形剪影,双手张开,做出拥抱的姿态。
“你会后悔的。”洛清莉说。
希丽德连眼皮都没抬:“后悔什么?”
“后悔对我的态度。”
“哦。”
沉默蔓延了一小段路。白毛团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这让希丽德有一瞬间的不习惯,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到家的时候,希丽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把工具箱放在门边惯常的位置。这间几十平的屋子就是她的全部领地:一张床,一个堆满零件和工具的工作台,墙角摞着待修的机器外壳,冰箱里塞满了统一规格的合成营养糊。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脱下工作服,挂好,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少女。
是时候解决这个问题了。
洛清莉没有走进来。她站在门框的位置,歪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从墙角堆积的零件,到工作台上的终端,再到床头那本起了毛边的机械维修手册。她的目光最后落回希丽德身上,表情里带着一种清澈的感觉。
“你走吧。”希丽德说。
“去哪儿?”
“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我回不去啊。”洛清莉纠结的攥着手指,“没信仰了。”
“……那就随便去什么地方。”希丽德从兜里摸出几张点数卡,递给了她。她的动作很轻,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些够你在外环活三天。以你的技术——不管那到底是什么技术——骗个傻子混进中层区应该不难。”
洛清莉没有看那些点数卡。
她的目光定格在希丽德脸上,带着一丝不明的色彩,希丽德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你觉得我是累赘。”
这不是疑问句。
希丽德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少女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衣。布料看起来像某种丝绸,又像是某种她认不出的合成材料,在日光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但不管是什么材质,它都很薄。薄到能看清骨头的轮廓。外环线的夜晚,体感温度不到十度。而这位所谓的神明大人连双鞋都没有。
但——
一个来路不明、自称神明、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少女——这就是麻烦本身。而一个住在外环线边缘的机械维修师,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她养不起任何人,连自己都是勉强活着。账户余额就这么多。多一张嘴,意味着她每个月要多修几台机器才能活下来。
门关上了。
洛清莉还站在外面。
铁门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她没看门外的方向,转过身,走到冰箱前,把那盒之前没吃的营养糊拿了出来。拆开包装,倒进碗里,放进加热器。机械设定的三分钟倒计时开始跳动。
她盯着加热器上的红色数字发呆。
119、118、117。
加热完成。提示音滴了一声。她拿出碗,坐回桌前,拿起勺子。营养糊是灰色的,带着一股工业化的淀粉味。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咽不下去。
没有味道,虽然往常的也是。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她打开终端,屏幕亮起来,账户余额明晃晃地挂在页面正中——42745。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页面关掉了。站起身,把碗里几乎没动的营养糊倒回包装袋,塞回冰箱。走到床前,关掉灯,躺下了。
黑暗里,日光灯管的残影在天花板上慢慢消失。她盯着那片模糊的轮廓,睁着眼,没有睡意。
“特定人能看到,特定人看不到。”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空洞,“应该是目前最新的技术了吧。”
“最近有AI出逃的新闻吗?”不知道。她没什么时间看新闻。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快睡。
快睡。
睡不着。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虹色悬着,天空中只能看见月亮。她也算读过书的人,知道星星的存在,但可惜,她这种地方容不下星星。城市的废气悬在空中,没有一丝属于星星的光可以透进来。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关门前的最后一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平静得不像质问的质问。
“你觉得我是累赘。”
还有那件单薄的白衣。和那双赤足。她不冷吗?衣料那么薄,外面温度那么低。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呢,这些用不着她操心。但——
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外面是什么表情来着?
没注意。
当时没看。
希丽德坐起身,在黑暗中坐了几秒钟。然后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玄关。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转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管道蒸汽和霓虹灯光的味道。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地面的积水反射着头顶广告牌的光晕。
少女走出门槛,左右望了望。
左边,堆满废料的死胡同,空的。右边,巷子延伸到主路上,几个夜归的工人拖着脚步经过,没有白色的身影。
还是没有。
希丽德站在门口,夜风灌进她单薄的睡衣领口,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退回去,关上了门。
“走了啊。”
她说。
“休息吧。”
日光灯管完全暗下来了。只有霓虹色的灯光渗进来,让人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