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一种奇怪的脚步声。虽然是有这样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完全没有行动的欲望。
一股温暖的气息逐渐包裹着了全身。
奇怪。
外环线的早晨从来不会温暖。她的屋子朝北,日光灯管是唯一的光源,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被窝以外的空气都是冷的。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她感觉身体好像变得轻盈了,关节酸胀也好像消失了。她像是泡在温水里,被温柔地托举着。
然后,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呐……呐……”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起床了,我饿了。”
不想起床。
希丽德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得更紧了些,脸埋进枕头里。
“东西在冰箱里,自己拿就好……”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
………
嗯?
等等。
我不是一个人住吗?
意识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炸醒了。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希丽德猛地弹起来,右手本能地抓向床头——抓起了一把钢尺,她之前随意放在那里的。她攥紧尺子,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毫无威慑力的防御姿势。床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
“唔啊!”对面传来被吓到的声音。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一头白色的长发,在霓虹灯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那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白色衣服,依旧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洛清莉站在床边,双手挡在身前,表情介于惊吓和委屈之间。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希丽德的大脑宕机了两秒。
她明明走了。
希丽德想起昨晚关上门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愧疚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空着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刚睡醒的迟钝感还没有完全褪去,她需要先让大脑启动完毕。
“呐。”
“什么?”
“冰箱,是什么啊?”
……
几分钟后。
希丽德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合成营养糊。灰色的糊状物,统一规格,包装上印着z企业的标志和一串营养成分表。她拆开来,放进加热器。机械设定的三分钟倒计时开始跳动。
洛清莉全程站在旁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像一只观察人类行为的猫。她的目光跟着希丽德的动作移动——打开冰箱门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那个“会冒冷气的柜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三分钟后,加热器滴了一声。希丽德把碗拿出来,接上营养糊,放在桌上,推到洛清莉面前。
“吃吧。”
洛清莉在桌前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头审视着面前那碗灰色的糊状物。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面对什么重大抉择。
“呐。”
“嗯?”
“这个,真的是吃的吗?”
希丽德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一盒。灰扑扑的营养糊散发着工业化的淀粉味,和每一天早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可以选择不吃。”
洛清莉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希丽德看着她。
一秒。
两秒。
洛清莉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耸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然后——
“额啊!”
她在突然发出了一次闪红又回复,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下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
………
希丽德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喂。”
没有反应。
“别闹。”
还是没有反应。
少女双眼紧闭,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指还保持着握勺子的姿势,僵硬地蜷在胸前。好像…真的死了?
突然,地上的“尸体”开始发光了。
一种柔和的、浅绿色的光芒从洛清莉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来,像是春天的嫩芽被阳光穿透时那种透明而温暖的颜色。光芒从她的胸口蔓延开来,包裹住全身,然后,她的眼睫毛颤了颤。
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瞳孔重新聚焦,一脸疑惑望着天花板。
“啊咧。”
洛清莉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撑着手肘坐起来,歪着头,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很难吃?”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勺子。
“就是没有味道。”
然后她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咀嚼,咽下去。这一次她没有死,只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展开了。
希丽德的脑子正在拼命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一个人,在她面前,死了。应该是死了吧?然后又活过来了。
某种超出她认知范畴的现象,就这么平静地发生在她这间的小屋里。
洛清莉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灰色的糊渍。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空了的碗,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满含期待地看着希丽德。
“再来一碗!”
希丽德缓过了神,她思考片刻。
“不行。”
希丽德站起身,收走了她面前的碗。语气平静,动作利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诶——!”洛清莉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跟在希丽德身后,像一只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动物,“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
希丽德走到洗碗台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充了短暂的沉默。她挤了一点清洁剂在海绵上,开始洗那只碗。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但她的眼睛盯着水龙头流出的水柱,目光有些发直。
她在消化。消化一个人死了又活过来这件事。消化这个自称神明的白毛团子大概、可能、真的有某种超自然力量这件事。
“……怎会如此!”
洛清莉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整个人往地上一躺,开始滚来滚去。白色的长发在地上铺开,那件光滑的白衣在地面上摩擦。
“不要不要啊!再来一份嘛,没吃饱!”
希丽德洗好碗,转过身,靠在洗碗台边,看着地上滚来滚去的白毛团子。
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也许今天不用打扫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