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问得很直接。
伊诺也想直接回答，可她正被人抱着穿过树林，身后还有一道能把自己从世界上卸载掉的蓝光。
这种聊天环境实在不适合交换秘密。
“如果我是玩家，”她顶着风问，“你能先把我放下来吗？”
“不能。”
“那我不是。”
霜见没笑。
她踩过一块突起的岩石，身影再次融入树影，下一瞬便出现在更远处。
伊诺不敢看地面，只能把脸往她肩侧埋了埋。
龙不应该恐高，可她现在是一条连飞都不会的龙。
理论驾照还没考，已经让人扛上高速了。
“尾巴是真的？”霜见忽然问。
指尖刚碰到黑色尾尖，伊诺整条龙尾便绷得笔直。
“呜嘤……哈啊……”
“看来是真的。”
“你的验证方法是不是掺了一点私人兴趣？”
“隐藏任务需要完整测试。”
她说得一本正经，伊诺一时竟找不到反驳角度。
十几分钟后，树林尽头露出一圈灰白色城墙。霜见没有走城门，而是绕到西侧一处无人的坡地，取出刻有钥匙图案的银色晶石。
【房产传送石：霜见的小屋】
【仅限屋主及授权访客使用】
伊诺面前的残破系统轻轻一抖。
【检测到可用庇护节点】
【获得访客权限后，你将被登记为屋主财产范围内的持续对象】
“财产范围？”她低声念完，“我进去以后算房客还是家具？”
霜见没听清：“什么？”
“我在担心我要交房租。”
“不用。”
“那就好。”
毕竟她目前的全部资产，是一身来历不明的裙子和十二点生命值。真要收费，大概只能把尾巴切下来做抵押。
霜见捏碎晶石，白光裹住两人。泥土与树叶的气息迅速远去，等伊诺再次睁眼，脚下已经变成温暖的木地板。
客厅不大，灰色布沙发靠着墙，桌上放着半包蜂蜜饼干。墙边武器架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扶手上却搭着一团不知道洗没洗过的斗篷，多少暴露了屋主的真实生活水平。
霜见把她放下。伊诺双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被她及时托住腰。
“受伤了？”
“没有，只是第一次坐影刃。”
“我不是坐骑。”
“我也没打算给乘坐体验打分。”
嘴上还能还击，腿却半点不争气。伊诺扶住沙发站稳，霜见确认她不会再倒才松手。
门窗紧闭，城里的喧闹被房产结界挡在外面。那道始终贴着后背的扫描感终于消失，伊诺缓缓吐出一口气，尾尖也无声落上地板。
霜见眼里的兴奋已经淡了许多，剩下的是一种更耐心、也更难糊弄的审视。
【状态：观察】
【对你的好感度：7】
居然还涨了一点。
大概是她在路上很配合地当了十几分钟挂件。
“角和尾巴不能隐藏？”霜见问。
“暂时不能。”
“变形技能、伪装药剂、任务道具？”
“系统还没来得及给我就被杀毒软件干掉了。”
霜见看了她两秒，转身调出房产面板：“那就先别出门。”
一串权限选项在门边展开。霜见新建常驻访客，认真填下“伊诺”，职业一栏空着，阵营原本照她的话写了“活人”，想了想又改成“中立”。
“停留期限最长三十天。”
“那就三十天。”
“之后呢？”
“努力活到可以续住。”
霜见抬眼看她。伊诺没笑，这句话于是也不像玩笑。
片刻后，权限确认声在屋里响起。
【玩家“霜见”已将你设为常驻访客】
【当前区域：受保护私人空间】
系统完整度从百分之七跳到了百分之八。伊诺还没来得及研究多出来的那一点修在哪里，霜见已经在她面前蹲下。
（能不能赶紧修好啊……）
“现在轮到你回答了。为什么知道我有房子？”
果然没混过去。
霜见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敌意，更像一名玩了几千小时游戏的玩家遇上攻略无法解释的东西，非得亲手确认不可。
“我能看见一部分玩家信息。”伊诺决定挑真话说，“等级、职业，还有当下的状态。”
“好感度呢？”
伊诺沉默半秒。
“多少？”
“7。”
“满值？”
“也许一百，也许没有上限。”
霜见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有点低。”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这已经是我努力活泼开朗的成果了。”
这解释显然勉强通过。霜见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又取来一双长靴。
“先遮住。房子装了魔力探测器，高阶种族特征可能留下异常记录。”
伊诺摸了摸自己的角。龙角依然只负责冰凉，没有提供任何建设性意见。
“尾巴怎么办？”
“盘在腰上。不会的话，我帮你。”
“不用。”伊诺接得飞快，“我突然就会了。”
让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帮忙把尾巴塞进裙摆和斗篷之间，光是想象就足以让她当场失去语言能力。
霜见大概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没再靠近，只把斗篷递过去，随后走向客厅另一侧的房门。
“我要离开一会儿。”
“去哪？”
“下线，现实里还有点事。”
这个词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霜见背对着她，没有看见她下意识收紧的手指。
“房产权限已经开好。不要碰门窗，有人申请访问也别同意。我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伊诺抱着过大的斗篷站在原地。黑色布料衬得她越发单薄，尾巴因为紧张，又悄悄绕回了脚踝。
（你走了我怎么办啊TAT）
霜见走到下线点，却迟迟没有确认。
“还有事？”伊诺问。
“没有。”她停了一下，“我会回来。”
这句补充不像说给NPC听的。
白光亮起，霜见的身影逐渐淡去。客厅里只剩壁炉燃烧的轻响。
地球，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叶知秋摘下VR头盔，出租屋里只开着桌边一盏灯。没喝完的咖啡早已凉透，数位板上还停着甲方要求修改第四次的角色立绘。
她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龙尾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尾尖偏凉，鳞片比想象中细，碰上去时会本能地躲。那不是游戏里常见的预设反馈，更像某个人真的怕痒，又碍于形势不敢发脾气。
叶知秋打开电脑，本来准备回复甲方。新建画布后，笔尖却先落下两根小小的黑角。
接着是银白长发、琥珀色的竖瞳，还有一条总想躲到身后却不怎么听话的尾巴。
画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隐藏NPC……”
这个判断原本理所当然，如今念出来，却莫名显得有些轻。
她切到内测论坛，搜索“龙族”“黑角”和西侧树林。旧剧情猜测不少，真正相关的消息一条也没有。她又点开更新日志，新增NPC名单里同样找不到伊诺。
右下角的甲方消息跳了两次。
叶知秋终于回了一句“稍后修改”，目光却还停在画布上。画里的女孩抱着宽大的黑斗篷，像是正站在某个陌生房间里等她。
她原本打算休息一小时，最后只用了二十三分钟。
重新戴上头盔前，叶知秋把那张没画完的速写保存成了一个很随便的名字。
“素材01”。
房间里，伊诺数到了三百二十七。
霜见离开以后，壁炉的火突然变得很响。其实火焰一直在烧，只是屋里少了一个人，所有细小的声音都被空出来的安静放大了。
伊诺披好斗篷，尝试把尾巴盘在腰间。盘到第二圈时龙尾便不肯合作，黑色尾尖执着地从衣摆下钻出来，像在替本体申请透气权。
她最后只能坐上沙发，抱着膝盖望向门口。
一个小时，对玩家来说只是喝水、吃饭、处理消息。对无法下线的人来说，就是从第一秒挨到最后一秒。
数到三百四十一时，墙角亮起了一条蓝线。
伊诺停住呼吸。
蓝发女孩从壁炉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体比树林中透明许多，边缘偶尔闪过杂乱的数据噪点。
“哇啊啊啊啊！”
“检测到非法项目进入受保护服务。”
“你进别人家不敲门？”
“监控程序不受访客礼仪约束。”
蓝抬起手，细密的扫描网沿墙壁铺开，却在触及伊诺之前停住。
【住宅服务与清除程序发生权限冲突】
【当前身份：屋主授权常驻访客】
【清除将损坏屋主财产，正在请求确认……】
【屋主离线，请求挂起】
扫描线悬在伊诺鼻尖前，近得让她眼睛发酸。
她盯着“请求挂起”看了几秒，终于明白这间房子为什么有用。私人房产不是让蓝找不到她，而是任何程序想在这里删除已登记对象，都得先经过屋主权限。
“略略略，看来你删不了我。”
“请不要把权限冲突误解为个人能力。”
“能找到权限冲突活下来，当然也是能力。”
蓝的目光扫过她：“你的生命值只有12。”
“吵架的时候揭短很没礼貌。”
蓝不再理她。扫描网绕过沙发，探向墙上的房产核心。
【正在尝试降级住宅服务】
【预计完成时间：00:04:59】
伊诺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悬了起来。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降级？”
蓝安静了三秒。
“正在计算。”
回答来得太慢了。
她明明可以出现后立刻处理房产权限，却先让扫描停在伊诺面前，等她看懂那几行提示。就像故意告诉她这里为何安全，又提醒她这份安全能维持多久。
伊诺正想追问，客厅中央忽然亮起传送白光。
霜见回来了，比约定早了三十七分钟。
降级进度停在四分三十七秒。房产核心检测到屋主上线，立刻弹出一只红色确认框。
【未知程序申请移除常驻访客“伊诺”，是否同意？】
霜见先看向伊诺，又看见壁炉边缘那小块被扫描灼焦的木板。
她看不见蓝，却已经反手握住短刃。
“发生什么了？”
伊诺张了张嘴，尚未来得及解释，蓝已经转过头。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检测到第二名污染接触者。”
“开始评估连带清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