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把霜见列入连带清除评估后，客厅里没有立刻爆炸。
伊诺姑且把这当成一个好消息。至少这个杀毒软件还知道先走评估流程。
霜见站在尚未散尽的传送白光里，那封移除伊诺的申请仍悬在她面前。
她只看了两秒便按下拒绝。
【屋主已拒绝，本次申请关闭】
蓝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散开的银白数据重新聚拢。
“屋主权限确认完成。清除范围调整。”
伊诺才放下一点的肩膀又绷紧了：“怎么还有范围调整？”
“你在和谁说话？”霜见问。
蓝就在她右侧不到一步的位置，霜见的视线却径直穿过了那具半透明的身体。
“一个蓝头发的女孩。大概没有等级，职业是杀毒软件，负责删除我。”
霜见盯住伊诺的眼睛。她显然在判断，这究竟是隐藏任务台词，还是面前的小姑娘已经紧张到出现幻觉。
蓝的指尖在这时亮起针尖大小的光。
伊诺见过那东西落在树上的结果。
“低头！”
她来不及解释，直接朝霜见扑过去。一百四十厘米的身高没能带来多少冲击力，霜见甚至没退，只伸手扶住她的肩，顺势将她护到身侧。
蓝光擦过两人头顶。没有爆炸，也没有风声，壁炉旁的木板却突然少了一道细缝。
挂在墙角的黄铜圆盘随即发出刺耳蜂鸣。盘面水晶由绿转紫，颜色迅速深得像被墨浸透。
【检测到超规格魔力源】
【异常记录将在三十秒后上传】
伊诺看着跳动的数字：“上传以后呢？”
“运气好只来城卫，运气不好还会带上法师协会。”霜见扫了眼她藏在斗篷里的龙尾，“如果他们发现这里有一条没登记的龙，来多少人就不好说了。”
尾尖悄悄缩进衣摆，显然也不打算知道答案。
霜见已经调出房产管理，在层层菜单里找到“设施维护”。维修状态能暂停上传，代价是锁住屋内所有未登记对象。
倒计时只剩二十四秒，没有留给她挑剔的余地。
霜见确认维修。整间房屋轻轻震动，门窗与家具边缘亮起浅金色轮廓，地板铺开规整方格。连桌上半包蜂蜜饼干都多了一个可移动标记。
伊诺脚下也亮了。
【未登记活动对象：伊诺】
【正在锁定】
一圈金光从脚踝升起。伊诺试着抬腿，纹丝不动。龙尾倒还能在斗篷下焦躁乱拍。
“至少尾巴没被锁。”霜见说。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金色方格穿过蓝的身体，连最轻微的提示都没触发。
她不是家具，不是访客，甚至不被房产系统承认为某种存在。
“维修状态无法阻止监控程序。”蓝说。
“谢谢，现在知道了。”
“你此前并不知道。”
“知识也是从不知道开始积累的。”
蓝似乎对这套逻辑不太满意，又一次抬手。
霜见看不见她，却看见伊诺的琥珀竖瞳骤然收紧。她向前一步，挡在伊诺与空无一物的墙角之间。
“她要攻击？”
“嗯，正前方，一步。”
霜见反握短刃，刃尖朝着伊诺指出的位置略微偏右。
蓝的视线随着刀锋动了动。
“你站前面做什么？”伊诺拉住她的衣角，“护送任务已经结束了。”
“任务奖励还是未知。”
“她说会把你一起删掉。”
“可你还在。”
伊诺一愣：“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说明她到现在都没成功。”
说得很平，甚至有点道理。伊诺差一点就被说服了。
蓝也停顿了一瞬。
“最终警告。请与非法项目保持安全距离。”
霜见当然听不见。她只是挡在伊诺身前，没退。
针尖般的光离开蓝的指尖，拉成一条笔直蓝线。霜见同时挥刃，暗色纹路吞去蓝线边缘，却没能真正拦住它。剩余光芒擦过她耳侧，直奔伊诺。
伊诺本能地抬起手。
她不会法术，连这个世界施法需不需要念咒都不知道。可体内那片始终安静的魔力海在这一刻被掀动了。
深紫色光芒从掌心轰然涌出。
没有火球，没有护盾，也没有任何能被称作构式的形状。只有纯粹到蛮横的魔力，迎头撞上蓝线，将客厅里的空气震得向外一荡。
桌子后滑半米，斗篷从沙发上全部飞起，武器架叮当乱响。那半包刚被维修系统郑重登记过的蜂蜜饼干在空中转了两圈，准确扣上霜见的头。
一块饼干沿着黑发滑下来，停在肩甲上。
屋里静了两秒。
蓝低头看了眼被紫光削去半截的裙摆：“未登记法术释放。”
“你的光先飞过来的。”
“监控程序拥有执法权限。”
“所以只许你拆家？”
蓝没接话。
她的身影比先前透明了一些，刚才那团魔力并未真正击中她，可她为了避开紫光，确实后退了半步。
这是伊诺第一次看见她躲。
霜见把肩上的饼干拿下来：“刚才是你？”
伊诺望着满地狼藉，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如果我说是风呢？”
“屋里没风。”
“那就是我。”
墙角的探测水晶裂开一道细纹，上传倒计时停在十七秒。
【探测设施损坏，上传暂停】
伊诺怔住。
蓝光看似冲她而来，与紫色魔力相撞后却正好偏向探测器。只差一点便会直接命中。
“弹道偏差。”蓝主动开口。
“偏了多少？”
“零点零四度。”
“你是不是对放水有误解？”
“未识别该词语。”
回答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霜见只能看见伊诺盯着空气，紧张逐渐变成怀疑。听完转述，她的结论倒很干脆：“她故意的。”
蓝转过脸看她，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维修提示仍悬在屋内。系统要求移除未登记魔力源，或者把它登记成临时设施。维修状态下，壁炉、照明水晶和炼金设备都能暂时加入白名单，显然没人考虑过“魔力源会说话”这种情况。
伊诺看着脚下的方格：“可以试试登记。”
“知道后果？”
“不知道。卡BUG最重要的是气势。”
“其次？”
“出问题以后跑快点。”
霜见垂眼看了看她被钉在地板上的双腿。
“现在可能只剩气势。”伊诺补充。
霜见没有嘲笑她，直接选中“登记临时设施”。
【请保持魔力输出稳定十秒】
【当前波动：严重过高】
伊诺闭上眼睛，第一次认真感受体内的魔力。
那不是一条可以拧紧的水流，更像一整片看不到边的深海。刚才她只抬了抬手，便有浪头越过堤岸。让魔力出来不难，难的是只放一点。
这和拿着消防水枪给窗台上的小花浇水没有区别。
“你是不是弄反了？”霜见问。
“我在努力。”
“桌子又动了。”
“不要提供压力。”
地板下响起低沉嗡鸣。蓝站在漫开的紫光里，发丝间数据忽明忽暗。她抬手在伊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一划，残破面板随即弹出新的提示。
【过量魔力泄漏，临时限制输出至0.0001%】
紫光骤然收拢，仿佛有人替她合上闸门，只留针尖大的一道缝。
伊诺睁眼看向蓝：“你做的？”
“系统自我保护。”
“我的系统只剩百分之八。”
“仍高于你的施法水平。”
这话很伤人，偏偏没有反驳证据。
霜见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别看面板，看我。跟着数。”
掌心贴着脉搏，温度清晰得让伊诺有些不自在。她刚想把注意力转去别处，霜见已经从一数起。
数到三，魔力终于不再乱窜。数到四，霜见忽然说：“你脸红了。”
“魔力太热。”
“手是凉的。”
“那就是房子太热。”
“壁炉灭了。”
“……能不能认真数？”
霜见没再拆穿，唇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第十声落下，探测器发出短促确认音。
【临时设施登记成功】
【设施名称：伊诺】
【设施类型：未知型魔力炉】
【维护期限：二十四小时】
金色方格终于暗去。伊诺活动着恢复自由的脚踝，对“未知型魔力炉”看了很久。
蓝平静补充：“恭喜。你已从非法项目升级为违规家电。”
“这不值得恭喜。”
【住宅白名单已更新，维护期内不再上报该魔力波动】
二十四小时并非永久安全，却足够伊诺第一次真正松开紧绷的肩膀。她不用在五分钟后消失，霜见也不会因为站在身边被一起清除。
力气一松，双腿便像终于想起刚才受过惊。她坐进沙发，霜见则关掉维修状态、确认门窗权限，最后把房产改为拒绝全部外来访问。
做完这些，霜见才回到她面前。
“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伊诺。”
“名字以外。”
伊诺垂下眼。
她不能说自己来自地球。霜见仍把这里当游戏，若是告诉她两人曾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甚至看过同一片论坛，最好的结果大概是被当成写坏了设定的NPC，最坏则是让游戏公司也来找她。
“我今天才在树林里醒来，以前的事还记得，但不能说。”
“任务限制？”
“保命限制。”
霜见问她能否下线、有没有复活次数。伊诺都摇头。
“痛觉设置呢？”
“没有那种东西。”
霜见伸出手，见她下意识后缩，便停在半途：“我只是想看你的手。”
刚才释放魔力时，掌心留下了一道浅红痕。指腹碰过伤处边缘，伊诺的手指立刻蜷起。
“疼？”
“一点。”
“玩家的默认痛觉不会这么敏感。”
“所以我不是玩家。”
“普通的NPC也不会知道痛觉设置。”
这次伊诺答不上来。
霜见松开她的手，声音比先前轻了一些：“你是真人吗？”
伊诺以前当然是真人。如今她仍会呼吸，会疼，会害怕，也会因为被女孩握住手腕而不知该往哪里看。可世界把她标成NPC，维修系统甚至刚把她登记成一只魔力炉。
“我不知道现在算什么。”
霜见沉默几秒，没有追问。
“那就先算伊诺。”
“这是什么分类？”
“单独一类。”
【状态：暂时接受】
【对你的好感度：12】
一下涨了四点。看来单独分类在好感系统里确实有加成。
霜见找来低级治疗药剂，替她处理那道几乎看不清的红痕。动作比包扎自己的伤口慢许多。伊诺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望向壁炉边的蓝。
“你不走？”
“监控持续中。”
“二十四小时以后再来不行吗？”
“拒绝。”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可这次蓝没有抬手。
霜见绑好布条，定下三个条件：不许独自出门，看见蓝要告诉她，学会控制以前不许再往屋里放魔力。
前两个伊诺答应得很痛快，第三个只能诚实保证“尽量”。
“明天学。”霜见说。
“你会魔法？”
“不会。”
“那谁教？”
“找会的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已经被写进明天的清单。伊诺愣了几秒，才想起更现实的问题。
“还有房租呢？”
“护送任务的奖励还是未知。”
“所以？”
“先欠着。”
“原来你真的在等隐藏奖励。”
“不然呢？”
霜见语气平淡，头顶的好感度却一点没掉。
伊诺觉得这人可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诚实。
残破系统适时闪了一下。
【庇护节点稳定】
【系统完整度：9%】
【NPC基础功能恢复：商店权限】
一枚画着金币的木牌图标出现在视野边缘。与此同时，霜见面前的常驻访客信息也刷新了一次。
【伊诺：特殊NPC】
文字只闪烁了不到半秒，底下却漏出了另一行尚未覆盖干净的记录。
【身份类型：玩家】
【账号状态：已注销】
霜见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缓缓抬起头。
“伊诺。”
“嗯？”
“你刚才说，你不是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