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那句追问声音不高，伊诺却觉得自己刚争取来的二十四小时寿命，当场被砍掉了一半。
还正中要害。
房产面板仍悬在两人之间。
【伊诺：特殊NPC】
那行字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闪过的“玩家”与“账号已注销”只是集体眼花。
可惜屋里一共只有两个活人，其中一个看见了，另一个就是被注销的那位。
至于壁炉边的蓝，她正用一种“我知道，但不打算提供售后”的眼神看着伊诺。
“我不是玩家。”伊诺先把这件事重复一遍，“我没有《永恒编年史》的账号，也没参加过内测。”
霜见没有立刻反驳：“你知道内测。”
“我还知道你是影刃，七十二级，好感度十二。”
“十三了。”
伊诺看向那枚刚跳了一下的数字，把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两秒。
（伊诺：为什么被我发现她在涨好感，好感反而还会涨？）
“这不是重点。”伊诺努力把话题拽回来，“我能看见一些不该由NPC看见的东西，但那不代表我有账号。”
“那行玩家记录呢？”
“我也想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伊诺确实保留着地球的记忆，可她没抢到内测资格，没有登录过这个世界，更不可能有一个死掉的玩家账号。
那条记录像是系统为了把她塞进来，临时从别处找了一张已经作废的门票。
她刚想把这个猜测也说出来，残破面板忽然挡在视野中央。
【禁止向接触者泄露表层世界信息】
【违规将触发记忆修正】
伊诺的嘴闭上了。
料理台旁那根黑色尾尖也僵在半空，仿佛它也突然读到了封号规则。
霜见注意到了：“不能说？”
“说多了，你可能会被修改记忆。”
“你呢？”
“我大概会先被修改掉。”
霜见的手指从访客详情上移开，直接关闭了那层面板。
“那就先不说。”
干脆得让伊诺愣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
“想。”霜见说，“但你活着，以后才有时间解释。”
这句话并不像玩家处理任务信息时的回答。至少没有哪份攻略会让人先考虑任务发布者会不会疼。
伊诺的尾巴想动，她及时把它压在腿边。
霜见面前在这时弹出一条橙色提醒。
【连续登录时间已达上限，请在十分钟内下线休息】
“又要走？”伊诺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们认识还不到一天，她却已经开始问对方什么时候回家。这个进度对隐藏任务来说可能很正常，对她本人来说多少有点快。
“健康协议强制断开。”霜见看了眼时间，“现实里吃点东西，半小时后回来。”
“不是十分钟？”
“十分钟是最后期限，不是休息时间。”
合理。
毕竟玩家也要吃饭，不是拔了头盔上那台设备就能靠信仰供能。
霜见依次确认门锁、窗户和陌生访问，又把负责报警的紧急联系改成自己。正要走向下线点，她的视线落在伊诺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伤口不许碰水。”
“只是一道红印。”
“也不许释放魔力。”
“这和碰水不是同一项医嘱。”
“现在是了。”
伊诺看着她，想说自己才是手的持有者。可霜见已经把桌上的水与蜂蜜饼干放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连饼干袋破开的边都折了进去。
“我会回来。”霜见补了一句。
这次伊诺没问确切时间。
“好。”
白光亮起，霜见的身影逐渐淡去。
客厅里只剩伊诺和蓝。
房产结界隔绝了城市喧闹，壁炉也已经熄灭。安静中，手心那道红痕的存在感反而变得清晰。
伊诺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一分钟，眼前突然闪过一行她从未见过的暗红文字。
【检测到黑龙种族回路受到外来规则刺激】
【固有天赋恢复：苦痛铭刻】
伊诺把刚拿起的饼干放了回去。
系统这个时候突然恢复种族天赋，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给她发一个“伤势康复速度加快”之类的安慰奖。
果然，后续说明很快展开。
【苦痛铭刻】
【黑龙可在清醒承受外来能量、法术或规则作用时，通过痛觉与身体反馈记录其结构】
【记录完成后，可将对应结构转写为技能、抗性或黑龙种族特性】
【昏迷、意识中断与过量损伤将中止记录】
伊诺安静地读完，又安静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布条。
“我的技能书是写在伤口上的？”
“不准确。”蓝说，“疼痛是感知通道，不是奖励条件。”
“换成人话。”
“只挨打，不思考，无法学会任何技能。”
“那一边挨打一边思考就可以？”
“通常会先死。”
回答依旧很有蓝的风格。
（伊诺：种族天赋可以冷门，但不能邪门到建议使用者先写遗书吧？）
面板下方还有两份刚生成的受创记录。
【魔力反冲：42%】
【存在切断：3%】
第一份来自她自己。刚才那团没有构式的魔力冲出掌心，过高压力在魔力回路中逆向撞了一次，留下红痕。它不是外来技能，不能被复制，却让黑龙的天赋从损坏状态中醒了过来。
第二份则来自蓝。
她的清除光线被紫色魔力挡住，却仍有极少一部分规则沿着伊诺放出的魔力反向渗入掌心。那道红印不全是魔力反冲，里面还混着一缕几乎已经消失的蓝色。
3%当然不足以学会怎么把东西从世界上删掉。
说实话，伊诺也不太想为了把这份记录补满，连续用手接蓝三十多次。
那不叫养成。
那叫自助切片。
伊诺将“魔力反冲”展开。记录不只保留疼痛，还保留了反冲发生前后的魔力走向。原本混成一团的紫色光芒在视野里被慢慢拆开，变成一条主干和数十条细小支路。
她当时没有构建任何法术。
魔力只是被惊吓与求生本能推了出去，发现前方受阻后，出口处的魔力无处可去，便反向撞回她的手臂。
如果能在反冲发生前主动切断输出，那道红印本来不会出现。
“蓝，你刚才替我限制魔力时做了什么？”
“截断99.9999%的输出通道。该操作依赖监控权限，你无法复制。”
伊诺听懂了拒绝，但没打算照搬蓝的方法。她只需要根据自己的回路，做一个能及时停下来的低配版。
她没有继续求蓝，而是按照受创记录，将刚才失控的魔力路径在脑中重走一遍。
不真的输出，只回想。
第一次，她只看见一团深紫。
第二次，她分清了掌心前最粗的三条支路。
第三次，手心的疼痛与魔力逆流重新叠在一起。红痕像被热水烫过，伊诺的手指本能地收紧，魔力路径却在这一刻变得比前两次都清楚。
痛觉不会直接教她法术。
它只是让身体没办法忽略那条路。
伊诺终于看清，反冲并不是一瞬间发生。魔力在出口受阻以后，有一个极短的停滞过程。只要在这个窗口里同时收拢所有支路，就能把伤害限制在魔力本身，而不是手臂的血肉里。
蓝看出了她在做什么：“自主截断会产生回路疼痛。建议停止。”
伊诺抬头时，蓝的目光正停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
“目标若因自我损伤失去清除价值，会浪费监控资源。”蓝给出了理由。
伊诺当然看不见蓝的内心活动。她只觉得这个借口实在迂回，但手心的灼痛也确实在加重。
她没有再真正调动魔力，只将刚才看清的路径保存下来。
【已记录技能雏形：断流】
【强制中止自身当前魔力输出】
【未完成转写，使用可能造成回路反冲】
技能还没真正学会，至少已经从“挨打”进化到“挨完以后有一点收获”。
这个进步方向听起来依旧不值得骄傲。
蓝在这时展开了另一条倒计时。
【公测核心同步预备：71:42:18】
“公测？”
“表层世界将扩大灵魂接入规模。”
“说人话。”
“玩家会变多。”
这件事本身不坏。玩家会把龙角当建模，把龙尾当限定外观，至少不会像原住民那样认真考虑应该从哪一片龙鳞开始切。
随后，蓝补完了后半句。
“同步将重新校验全部异常对象。当前住宅维护、访客登记与临时设施身份均不保留。”
“包括我？”
“主要是你。”
“公测是冲我开的？”
“请不要高估自己。其他同类异常已经处理完毕。”
她说得很平静，伊诺后背却一点点发凉。
“处理完毕”只有四个字，蓝的语气也没有任何变化。可联系到树干上那块干干净净的缺口，它的意思一点都不难理解。
七十一个小时。
就算她能连续七十一小时不吃不睡，也不可能把存在切断的解析度从3%堆到足以抵抗系统校验。
更何况她还要吃饭，睡觉，以及避免把自己切成方便系统回收的大小。
“为什么告诉我？”
“公共系统通知。”
“霜见没看见。”
“她已离线。”
“所以你完全可以不告诉我。”
蓝沉默了两秒。
“异常对象具有知情权。”
伊诺听不见这句内心辩护，却仍从那两秒的停顿里听出了一点不对。
只是现在没有时间追究一台杀毒软件为什么会突然关心用户权益。
伊诺重新打开残破系统。
九成以上的功能仍是灰色，能用的只有任务发布、好感查询和刚修复的商店权限。她的视线落在那块画着金币的木牌上。
蓝也看向了同一个位置。
没有提示，也没有箭头。
但她用行动证明了，有时候杀毒软件不需要弹新手教程，仅需要盯着某个按钮超过三秒。
伊诺点开商店管理。
【NPC商店管理】
【经营者：伊诺】
【经营资格：未登记】
【可售商品：0】
商业服务要求非玩家经营者先完成身份与行为能力验证。伊诺尝试申请，界面很快弹出第一条结果。
【经营者生命阶段：成年】
伊诺的视线在这行字上停了停。
她的记忆和意识当然属于成年人，只是穿越以后，她还从未确认过这具黑龙身体处于什么阶段。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一百四十厘米只是矮，不是没长大。
这个结论并没有改变她需要仰头看霜见的现实。
后续验证却没有这么顺利。
【身份类型冲突】
【请提交至少一件合法所有的商品，并完成三名不同玩家的有效交易】
【时限：24小时】
她翻遍身上，没有背包，没有钱币，没有可以独立交易的装备。龙角、龙鳞和龙尾倒是合法属于她，可伊诺还没有为了办营业执照把自己拆成原材料的计划。
最后，她看向了桌上的蜂蜜饼干。
【普通的蜂蜜饼干】
【所有者：霜见】
她可以发起商品转让，但所有者目前离线，申请只能挂起。
伊诺看了一眼霜见离开的位置。
才过去十七分钟。
半小时忽然变得很长。
伊诺拿起一块边缘碎掉的饼干，这次终于吃了。甜味很淡，黄油味道却比想象中真实。饼干屑落到布条边，她本能地用右手去接，手心立刻又疼了一下。
面板没有因为这点疼痛增加任何解析度。
受伤本身不会变强。
能从伤里看懂什么，才会。
这条规则至少没有鼓励她坐在沙发上反复按手心。
二十九分钟后，客厅中央重新亮起白光。
霜见比约定早回来一分钟。
伊诺立刻放下饼干，站起来的速度快得像她这二十九分钟根本没有看过传送点。
动作牵到手心，她的右手轻轻抖了一下。
霜见刚出现就看见了。
“你又用魔力了？”
“没有。”
“手为什么在抖？”
“饼干有点硬。”
霜见伸手拿起同一袋里的另一块，用两根手指掰断了。
“咳，她皮还是有一点硬的。”
（霜见：在撒谎。而且很不熟练。）
伊诺不知道她的辩解已经被归入失败案例。她还想为饼干的名誉做最后一次努力，霜见已经走到她面前。
“蓝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伊诺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对蓝过于宽容，“除了站在旁边嘲笑我。”
蓝冷冷看她：“未发现嘲笑行为。”
伊诺最终还是将【苦痛铭刻】与技能雏形共享给了霜见。
深红色面板在两人之间展开。霜见先看完三行天赋说明，又看了魔力反冲与存在切断的记录。
她没有露出看见稀有技能时的兴奋。
“所以，你以后需要被技能击中？”
“是需要亲身承受并理解它。”
“就是被击中。”
“不能只看结果。”
“你的生命值只有十二。”
伊诺突然理解了蓝为什么那么喜欢拿生命值结束对话。
因为很有用。
伊诺表示可以先从低强度样本开始。霜见没跟她争论“要不要用”，直接打开天赋的共享权限。
“以后解析时，生命值、清醒度、损伤和进度共享给我。生命低于50%、清醒度低于70%，或者遇到未知高阶规则，立刻中止。”
“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快？”
“你只有12点生命。”霜见说，“还有，不许独自补受创记录。”
伊诺想谈谈天赋所有者的决定权，可对方已经把共享页停在她面前。一边是连正式法术都不会的黑龙，另一边是Lv.72影刃，这场讨论的数据对比很不利于她。
她最终确认了共享。
这套逻辑多少有些霸道，可伊诺看着自己手上的布条，没有立刻反驳。
她在这个世界只有一条命。能把疼痛变成技能，不代表这条命突然变得便宜。
（霜见：她果然已经在考虑怎么再弄伤一次。）
设定完成后，霜见才允许她测试【断流】。
测试对象是厨房照明水晶。
这种家用水晶只需要极少魔力就能点亮，不会爆炸，除非操作者是一条魔力条看不见尽头、而且不知道“极少”到底有多少的黑龙。
伊诺把指尖按在水晶底部。
“只放一点。”霜见把照明水晶挪到空桌中央，“上次桌子退了半米，西墙也偏了2.3毫米。”
伊诺看了蓝一眼。后一个数字显然有某位监控程序的贡献。
伊诺闭上眼睛，慢慢将魔力推进水晶。
紫光从最中央亮起，转眼间便爬满了整块水晶。明亮程度越过家用上限，一道细小裂纹在表层出现。
伊诺捕捉到那一瞬的停滞。
收拢支路。
切断主干。
手心的红痕猛地一痛，像有一根细线勒进皮肤里。紫色光芒却在水晶破裂前消失了。
整间厨房没有风，桌子没有动，墙也仍然在原位。
【技能转写完成】
【断流｜黑龙本能】
【强制中止自身当前施法与魔力输出】
【代价：根据当前输出强度产生短暂回路疼痛与动作失稳】
伊诺睡然睁开眼。
她学会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技能。
不是火球，不是龙息，也不是什么一听就能把整片森林烧掉的高阶法术。
它的功能是在她快把自己和房子一起炸掉的时候，及时松手。
（伊诺：很好。无限蓝条配套技能，一键断电。）
霜见确认她的生命值没有下降，又看过手心的红痕没有加深，才将裂了一条小纹的照明水晶收起来。
“这个我赔。”伊诺说。
“你有钱？”
“以后会有。”
“那就以后再算。”
债务生成得非常自然。伊诺怀疑自己再在这里住一周，就会同时欠下房租、饼干、水晶和某种更难计价的东西。
她把最后一项想法压了回去，转而将公测倒计时和商店验证页分享给霜见。
“七十一小时后，现在的临时身份会被重新检查。我需要在那以前进入NPC公共名录。”
霜见很快看懂了：“开店？”
“只要成为能够交税的合法NPC，删除我以前就得先处理商业关系。”
“确定？”
“不确定。”
“听起来很有把握。”
“卡BUG最重要的是语气肯定。”
“其次？”
“出问题后有七十二级影刃帮忙。”
霜见看了她两秒，在商品转让上确认。
七块蜂蜜饼干的所有权转入伊诺名下。
【可售商品：普通的蜂蜜饼干×7】
【建议售价：1铜币】
“你把它们给我，再花钱买回去？”伊诺问。
“创业资助。”
“你对隐藏NPC的投资流程很熟练？”
“第一次。”
伊诺将一块完整饼干放进第一个商品格，标价一铜币。巴掌大的木牌落在桌上，牌面歪歪扭扭写着“伊诺的店”。
没有招牌，没有货架，唯一的商品还是房东临时赠与的饼干。
如果忽略它肩负着拯救一条黑龙的重要使命，这间店看起来确实不太像能通过年检。
霜见付出一枚铜币。
钱币落进木牌的声音很轻，伊诺的临时身份却随之震动。
【第一笔有效交易完成】
【有效顾客：1/3】
【商店已加入区域商业索引】
【附近玩家可查看营业位置】
最后一行出现时，伊诺和霜见同时看向房产权限。
【陌生访问：拒绝】
门锁没有失效，房屋坐标却已经被商业系统主动标了出来。
“这算不算为了办身份，先把藏身处公开了？”伊诺问。
“算。”
“现在关店还来得及吗？”
门外响起了三下敲门声。
不多不少，比霜见回来时晚了不到半分钟。
一个陌生女声隔着门传进来。
“霜见？”
“你家的地图上，为什么突然多了一间NPC商店？”
伊诺看向桌上剩下的六块饼干，又看了看自己怎么都藏不住的龙角和龙尾。
她的第二位顾客到了。
还没有学会把尾巴收进商品柜台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