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窄巷深处,一道身影正在踉跄的奔逃,脚步碎乱,像是身后有着什么洪水猛兽。
越是逃跑,内心越是不安。
脑海里不停回想起同伴们零落的尸体。
恐惧在心中爆炸。
是教会的猎犬。
这里怎么会有教会的猎犬。
这个连火车站都不曾有的穷乡僻壤,居然藏着一头教会的猎犬。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腹部,指尖触到一道狭长的撕裂口,上好的衣料被利器划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拖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最可怖的是伤口没有愈合。
他那具引以为傲、历经百年未曾失效的自愈之躯,竟在此刻背叛了他。
血还在流,像是在预示着他的生命即将消逝。
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前方终于到了巷子的尽头,路灯的微光仿佛就在面前闪耀。
可是一个穿戴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遮挡住了路灯的光芒。
一个娇小的身影静静伫立,黑色长袍裹住身形,手中镰刀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寒的光泽,刀刃上,有新鲜的血珠正缓缓滑落。
他猛地转身,想原路折返。
然而巷口那边,脚步声已然响起,不急不缓,沉稳得像在赴一场晚宴。
前后皆敌。
刚刚升起的逃生希望,转眼被碾成了灰烬。
一股疯狂的怒火涌上来,烧尽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嘶吼着,朝那个看起来更矮小、更可欺的猎犬扑去!
“可恶的猎犬!”
他举起一只手,指缝间黑雾翻涌:
“——给我撕碎她!”
他的影子骤然膨胀,一头牛犊大小的犬形黑影从中跃出,獠牙毕露,直扑猎犬的咽喉。
“居然还能召唤眷属,看来是条大鱼呢。”
身后传来男子沉稳的嗓音,语调里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赞赏。
血族额角沁出冷汗,但已无暇理会。
巨犬已扑至猎犬面前。
她脚尖轻点,向后一纵,身形轻得像一片被风掀起的叶子。
巨犬扑空,四足落地,而她手中镰刀顺势划过一道弧线,银光一闪,干净利落地将巨犬拦腰斩断。
然而,那断口好似并没有为巨犬造成什么阻碍。
数根漆黑的触手从伤口里疯狂钻出,将两截身体重新拽合,转瞬之间,巨犬再度立起,前爪凝聚起浓稠的魔力,凝出四道寒光凛冽的巨爪,猛地挥下。
猎犬矮身一避,爪锋擦着她的兜帽掠过,在巷壁的石面上留下四道狭长的沟痕。
“利落些。”
身后的男人幽幽开口。
“这丑东西可不能让外面的路人瞧见了。”
她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手腕翻转,镰刀也随之倒转,一刀斩断巨犬前肢。
巨犬吃痛,呜咽着后退两步,背脊上触手暴长,如鞭如蛇,劈头盖脸地抽来。
她不再退,反而迎面而上,脚步骤快,镰刀在身侧翻转如轮,每一击都精准地斩断一根袭来的触手,断肢落地即化为黑烟消散。
逼近的瞬间,她双膝一矮,整个人压低如燕,从巨犬挥落的爪下穿过,身形一闪已至其背后。
镰刃无声无息地架上它的颈侧。
只一瞬,头身分离。
漆黑的血液如泉喷涌,她微微侧身,让那污血擦着衣角溅落在地。
镰刀垂落,重新倚在身侧。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落了她头上的猫耳兜帽。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出一张稚嫩的面孔。
她有着及踝的紫色长发,发尾编成一根细长的麻花辫,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一双紫眸平淡而温和,看不出半分杀意。
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而那头巨犬的残躯已化作黑雾散尽,血族也在眷属消亡的瞬间,魔力枯竭,两眼一翻,沉沉昏倒在地。
“越来越有审判官的风范了,多萝西。”
身后的男人踱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
“不过是些吓破胆的杂鱼。”
多萝西重新拉上兜帽,将面容藏回阴影里。
“哎呀,努力求生的吸血鬼先生可是会哭的哦?”
男人忽然换了副腔调,夸张地探头去看地上那具横陈的身体。
“诶,我们可亲可爱的吸血鬼先生怎么躺地上了?不会真死了吧?这可是上好的审问素材啊……早知道就不拿它们给你练手了……”
“只是魔力透支晕过去了。”
多萝西头也不回,语气平淡。
“另外,请您不要大声喧哗,打扰市民休息,狄戈老师。”
“唉,真不配合。”
狄戈拖长了尾音,满脸遗憾。
“本来还想着能看到‘因为辜负老师期望而面露娇羞的小多萝西’呢……”
话音未落,一柄镰刀已抵在他颈侧,寒刃贴肤,冷得像冬天的铁。
“我说过很多次了。”
多萝西冷冰冰的说道:
“不准这样叫我。”
“收到,收到。”
狄戈举了举手求饶着,叹气道:
“真是人心不古啊……当年乖巧懂事的小安娜,如今居然会把凶器架在老师脖子上。”
安娜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家伙满嘴的垃圾话,越是搭理他他就越是来劲,足足能拉上你唠上一天,对付他的最好办法就只有一个。
转身就走,别在意他的垃圾话。
“嗯?你去哪儿?”
狄戈在身后呼喊着:
“这儿可还躺着一位吸血鬼先生呢。”
“让什么都没做的围观先生搬。”
“不会吧?”
狄戈一脸无辜。
“真要我一个文弱书生,来搬这位看上去足足有两百磅的吸血鬼先生?”
“我累了。”
他还想再贫几句,却见安娜的背影越走越远,毫无回头的打算。
狄戈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把那具沉重的血族身体扛上肩,快步朝她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