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西今年十六岁,在城东一家纺织厂里做工。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半个钟头,在机器轰隆作响的厂房里坐到日头西沉,手指被纱线磨出细密的茧,眼睛被飞絮扎得通红。
她并不抱怨。
父亲腿脚不好,在厂里只能干些轻省的杂活,工钱微薄,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弟弟要养活。
她若不多挣几个便士,一家人这个冬天怕是连煤都烧不起。
她的姐姐莉莉则不同。
莉莉生来就有一副好相貌,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一头棕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走到哪里都惹人回头。
于是就在她16岁的那年,她就学着路边的姐姐们一起站在路灯底下,朝过往的男人笑一笑,一晚的收入就抵得上洁西半个月的工钱。
洁西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
在她们住的那条破败的巷子里,能靠身子换一口饱饭,已经算得上是体面的活法了。
她只是偶尔在夜里听见姐姐轻手轻脚地推门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气和疲惫的气息,心里会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本。
她的脸太过普通,鼻子不够挺,嘴唇太薄,头发虽然是金色但是看上去却总是肮脏,站在人群里谁也记不住。
于是她就安安心心地跟着父亲去工厂,安安心心地做一个不起眼的纺织女工。
母亲曾在一户贵族人家做过女仆,跟着那位贵族小姐的贴身女仆学过一手好绣活。
如今虽然已经不在里面做事,但手艺却没落下,常替左邻右舍补补衣裳、绣些花样,换几个零散的便士。
一家人各尽其力,日子虽紧巴,倒也能过下去。
洁西时常觉得,这样的平淡就是上帝能给她的最好的安排了。
她不奢望什么大富大贵,只盼着弟弟能平安长大,父亲的腿不要再坏下去,母亲的眼睛还能多明亮几年。
每天傍晚下工回家,路过面包铺时买一条黑面包,掰开来分给家里人,看他们吃得安静而满足,她的心也会跟着变得暖融融的。
那天也是一样。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盏,照不亮那些逼仄的窄巷。
洁西怀里揣着半条打算明天早上当早饭的黑面包。
走到一条巷口的时候,偶然瞥见墙根底下蜷着一个人影。
是个乞丐。
破衣烂衫,瘦得颧骨高耸,脸上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像是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他听见脚步声,勉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洁西停住了。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条黑面包,蹲下身递了过去。
乞丐愣了愣,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接过面包,像是怕它突然飞走似的。
他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咀嚼了几口,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笨拙的笑。
洁西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热。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乞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每天都要走的,熟悉的很。
她低着头想着明天该把哪块布料先织完,想着母亲今晚会不会炖一锅土豆汤,想着弟弟的鞋底又磨破了该补了。
这些念头像水一样流过她的脑子,温温吞吞的,让她忽略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直到她拐过最后一个弯。
她再也无法无视这迎面而来的血腥味了。
洁西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缩紧。
巷子深处,月光照出一地狼藉。
三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那里,肢体扭曲,衣衫碎烂,暗红色的液体从他们身下漫出来,沿着石缝淌成黏腻的细流。
有的面孔还朝着天,眼睛大睁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洁西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巷口卖烤饼的老头,昨天还笑着多给了她一块饼。
本能在惊恐的呼喊着逃跑。
她的脚步却是一点也挪不动。
恐惧已经摧毁了她的精神。
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她不会天真的认为,能在一地残尸中间从容走来的,会是什么善人。
惊恐的尖叫刚涌上喉咙,还没来得及冲出唇齿,一只苍白而纤细的手便从背后伸过来,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细长而冰凉,像蛇一样缠上来,严丝合缝地压住她的唇。
洁西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气味,像是腐败的橘子里插上了一朵鲜花。
然后,尖锐的刺痛从她的颈侧传来。
有什么东西刺穿了她的皮肤,扎进了血管,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进皮肤,又像是某种野兽的獠牙撕开皮肉。
疼痛炸开的瞬间,洁西终于开始了挣扎。
她双手胡乱抓挠,指甲狠狠抠进那只手臂的血肉里,拼了命的往外撕扯。
她摸到了湿滑的液体,知道那是血,可那只手臂纹丝不动,铁钳一样箍着她的上半身,把她牢牢按在原地。
血液正在流失。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正从脖子上的伤口被抽走,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管子伸进了她的身体,把她的力气连同鲜血一同吮干。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巷子里的月光晕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那些尸体的轮廓也渐渐融化在黑暗里。
她红润的脸颊开始逐渐褪色,嘴唇发青,指尖的力道一点一点软下去,最后连抓着那只手臂的力气都没了。
她快要死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那一刻,那只手松开了。
吸血鬼像是扔掉一件碍事的物件,随手一甩,洁西的身体便重重砸在冰凉的石头地上。她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轻飘飘的,带着某种餍足的懒散,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不。
洁西瘫在地上,意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悬在黑暗的深渊边缘。
她不想死。
她才十六岁,她还没有看着弟弟长大,没有吃过一顿真正饱足的饭,没有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
她想活下去。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把还在渗血的掌心死死按在颈侧的伤口上。
期盼着这举动能够阻止血液的流失。
然而这些都只是徒劳。
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涌出来,带着她体温的热度一点一点变凉。
她按得手指发白,指甲深陷进自己的皮肉里,可血还是止不住,那些生命的红色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染湿了肩头,在她身下积成一小滩温暖的水洼。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挣扎抓挠吸血鬼的那片刻里,她指甲缝里残留的,属于那个吸血鬼的暗色血液,正顺着她颈上那个洞开的伤口,缓缓流进了她的伤口。
那些血液开始固执的改造起了她的身体。
她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起一丝银白的冷光,像是一层薄霜覆上了麦田。
她的皮肤本就偏白,此刻更是褪成一种近乎瓷质的苍白,毫无血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细腻。
她的唇角微微张开,两边的犬齿正悄无声息地长出一点尖度,并不夸张,只是比寻常人更长了些、更利了些,像是猫科动物收起的爪子。
然后,在某个寂静的瞬间,她不再流血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皮肤重新弥合,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细线,像一条被刻意画上去的痕迹。
洁西缓慢而机械的从地面上爬起。
禁闭着双眼,坚定的向着巷子外走去。
夜风吹过巷子,拂动她瑰丽的长发。她微微偏过头,嘴唇微动。
“血……”
然后她迈开腿,朝着巷子外面那片灯火稀疏的街区走去。
“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