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注意平时的出行安全,尽量走人多的大道,避免单独行动。"
衣着整洁的修女朝她浅浅鞠了一躬,语气温和而疏离,说完便转身走向下一户人家,黑色的裙摆越晃越远。
不一会儿,隔壁的阿姨便端着针线篮子凑了过来,跟母亲压低了声音攀谈:
"听说了没?就旁边东巷子那边,还有几间空置的民房,死了好几个人呐。巡警去的时候脸都吓白了,当场就请了教会的神父来做弥撒……"
"叫你家的姑娘们当心些,东巷子那边千万别去,绕道走。"
洁西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截没绣完的线头,那些话语像隔了一层水传进耳朵里,模模糊糊的。
可就算听的不真切,那场景仿佛在她眼前重现。
那血腥味,冰凉的掌心,还有刺入脖颈的剧痛……
不对。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如果她那时候死了,那现在坐在这里的"洁西",又是谁?
她抬起头,望着母亲正侧脸跟邻居说话,灯火昏黄,母亲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洁西的脸变得煞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母亲转过头来,仿佛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先是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把她整个儿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别怕,宝贝。"
母亲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我们都会好好的,都会安全的。"
洁西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闻见熟悉的皂角味,鼻子酸酸的,却说不出话来。
……
这天晚上,洁西时隔四年,再一次跟母亲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母亲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轻柔的哼着歌。
洁西闭着眼,枕着母亲的歌声,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她好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久违的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她穿上了一条仿佛只有贵族小姐才能拥有的长裙,淡紫色的绸缎料子,腰后系着一个硕大的蝴蝶结,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珍珠,每走一步都窸窣作响,像踩在零零碎碎的星光上。
家还是那个家,可是也已经大变样了。
小小的屋子被装饰成了一座糖果屋。
用姜饼砌成的墙壁,用透明的水果硬糖装上的五彩窗户,屋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奶油糖霜,还插着几根彩色的棒棒糖烟囱。
粉色的灯光从头顶撒下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一条糖果铺成的小路从脚下延伸到屋外,五颜六色、闪闪烁烁,像一条流淌的蜜河。
父亲和母亲就站在路的两旁,穿着华贵的衣裳,满脸笑容地鼓着掌;姐姐也在,她穿着鹅黄色的洋装,她拍着手,笑得眼角弯弯。
"去享受生日吧,洁西!"
"去吧!"
洁西欢喜极了,提着裙摆踏上那条糖果路,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和姐姐都在朝她挥手,笑意像糖浆一样粘稠而甜美。
她转过身,朝前走去,推开家门。
一切都全然不同了。
路的两旁不再是破旧的矮房,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布丁与奶油蛋糕搭成的小屋。
路灯也变成了巨大的棒棒糖,一圈一圈的彩色纹路在夜里发出柔和的光晕。
洁西正看得入迷,忽然几颗糖果从地上腾空而起,像有生命一般,围着她滴溜溜地转起了圈。
她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出声来。
"是要陪我玩吗?"
糖果上下跳跃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好啊!"
她张开双臂,朝那些飞舞的糖果扑过去。
"我们一起玩!"
糖果们嘻嘻哈哈地向前蹦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引着她一路往前跑。
她追得开心,伸出舌头,一颗薄荷味的糖便乖乖地跳进她嘴里,清清凉凉地化开。
"真甜呀。"
可就在这一瞬,那灯光似乎暗了一暗。
她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殷红。
浓稠的、温热的鲜血铺天盖地地染满了整个视野。那红色里,她似乎看见了惊恐的面容。
诶?
可下一瞬,一切又恢复如初。糖果依然靓丽,街道还是那么的五彩斑斓。
她眨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糖果们四散开来,纷纷躲到布丁屋后面、棒棒糖路灯底下,只露出一个个小角,像在悄悄窥探她。
"原来是要陪我玩躲猫猫嘛!"
洁西笑了起来。
"好,你们躲,我来找。被我找到的,就要乖乖被我吃掉哦!"
她一个一个地找过去。
墙角下藏着一颗太妃糖,布丁屋后躲着一颗巧克力球,路灯底下缩着一颗酒心糖……
每找到一颗,她就欢欢喜喜地收下,将它们送进口中。
随着糖果的入口,饱腹感也越来越强。
等她回过神来,糖果们都被她找了出来。
躲猫猫完美的胜利了!
天边隐约传来呼唤,像是父亲和母亲的呼喊:
"洁西!回家喽!"
她舔了舔唇角,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
吃饱了,也玩够了。
该回家了。
她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顺着糖果路往回跑。
布丁小屋从她身后掠过,棒棒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那条五彩斑斓的路在她脚下飞快地延伸。
她跑回了那间姜饼砌成的糖果屋,推开门,暖融融的粉光扑面而来。
而她的身后,那片曾经铺满糖果的路上,如今只剩下狼藉的残骸。
粘稠的猩红,染红了整片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