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吗?
到家了吗?
记忆像是被撕碎又胡乱拼起来的纸片,断断续续的。
东街的惨叫。
白布底下的残肢。
还有胃里那股甜丝丝的饱胀感。
这些画面交叠着不停在脑海里翻涌,那些残缺的尸体一次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恶心。
恶心。
肚子里在不停的翻腾,可是只能不停的干呕,身体舍不得将那些恶心的东西吐出来。
入夜。
我从来没有对自己产生过害怕的情绪。
但现在,我望着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
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上门,蜷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母亲在房间外不停的敲打着自己的房门。
“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烦人。
烦人。
烦人!
不要来管我。
我会伤害到你们。
夜越来越深,黑暗也越加的厚重。
自己的心跳,快得像鼓点,一下一下地擂着耳膜。
喉咙深处隐隐的干渴感,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痒又燥,徒劳的吞一吞唾液,可那股干渴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顺着食道往上爬,攀上舌根,在自己嘴里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身体仿佛在向她质问。
你瞧?
那一股甜美的气息。
那迷人的味道。
你还能抗拒的了吗!
我猛地坐起来,捂住自己的嘴。
这股味道,是那天梦里,糖果里浸出的那股腥甜味。
不,我可以控制的。
我可以。
第二天一早,母亲轻巧的敲了敲门,端了碗白粥进来。
我坐在床上,伸手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白粥。
米粒煮得开花,泛着淡淡的热气。
这是家里从来不舍得买的精米。
可此刻的自己端着碗,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却没有闻到米香。
相反,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蜜香。
是从母亲手腕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传来的温热流动的、鲜甜的蜜香。
不。
我将白粥端回了母亲手中。
母亲吓了一跳,低头看着突然站起身来的自己。
“不用担心我,妈妈,我不太舒服,你自己喝吧。”
话音未落,我就一头钻进了被窝,用被窝蒙住头,不敢再接受母亲的目光。
后来几天都是如此。
每一顿饭都像是煎熬。
肉的腥气,蔬菜的味道还有面包的麦香,到了自己的鼻子里全都变了味。
不再对自己有任何的吸引力。
反倒是听见隔壁父母的呼吸声,听见他们行走时候的脚步,听见那一声声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便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那在血管之中奔腾不息的液体。
于是喉咙里就泛起一阵火烧般的干渴。
我有些害怕。
害怕自己会伤害到爱自己的母亲,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
傍晚,母亲在灶台前忙碌,背对着我在切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截裸露在衣领外的后颈,皮肤薄而暖,隐隐透着一根细弱的青筋。
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门框,指甲抠进木纹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嘎的声响。
母亲回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担忧的、柔软的笑:
"洁西?怎么了?"
“嗯?没什么,可能是门框有点老了。”
我对着母亲笑笑,转头望向门外。
门外晴空万里,白色的阳光被屋檐遮挡,只在门前洒下一小片白色的碎屑。
真漂亮。
情不自禁的伸手触碰阳光,却只能感到被烧灼一般的疼痛。
但我舍不得收回手。
明明,我之前还能触碰到它。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的身边,拉回了自己的手。
“你看看,只晒上这么一会儿太阳就要晒伤了,还说你没事。”
“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和我们说呀。”
我鼻子一酸,不知是因为不能再次触碰阳光的悲哀,还是因为母亲的关爱。
“不,没事,妈妈,我先回房间了。”
转身跑回了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犬齿已经变得更长了。
我正在一步一步变得更像一个怪物。
深夜。
听着隔壁的父母们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我收拾了几件旧衣裳,留了一张纸条压在桌上。
紧接着,轻手轻脚地翻过窗台,跳进后巷,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我没有跑远,也不敢跑远。
我要是跑的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也许会很伤心,但我也怕我要是跑的不够远,到时候忍不住跑回家又会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
于是只能没出息的躲在东街附近一条废弃的暗巷里,蜷在一堆木板和破布之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夜里的风很冷,可身体却一直在发烫,像有一团火从胃里烧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突然一个声音在头顶传来。
"哎呀。"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醇酒一样温润,带着一点饶有兴致的笑意。
"这大半夜的,怎么有一只小老鼠缩在角落里发抖呢?"
我猛地抬头。
巷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青年,白发赤眸,面孔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正微微弯着腰,歪着头看着自己,目光里满是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看不出来。
但从他身上传来的一股莫名的亲近感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
"你是谁?"
"我嘛。"
他慢慢踱进巷子,在距离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蹲下身来,与我对视。
"一个路过的人。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微微张开的唇间那一点犬齿尖端上。
"你的样子,好像不太舒服呢。"
鼻子一酸,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好奇怪。
明明决定谁都不说的。
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好不容易有了宣泄的出口,面对着这个家伙,面对着一个陌生人,却觉得我应该可以说,可以向他倾诉,可以向他说自己的痛苦和恐惧。
于是我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从那条巷子说起,从那个咬了自己的吸血鬼说起,从那些被自己吃掉的"糖果"说起,从自己每天夜里翻涌而来的干渴和恐惧说起。
等到讲述到母亲端来粥的那天早晨、自己闻到母亲手腕上血管气息的那一瞬间,声音终于彻底哑了,眼泪从脸颊上滚落,砸在膝盖上的粗麻布斗篷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善变者安静地听完了。
他始终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的听着,赤红色的眸子落在我脸上,平静得像两池深不见底的水。
"真是可怜啊。"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碎的同情。
"你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却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变成了这样。想要保护家人,所以逃了出来;想要活下去,却连自己的本能都控制不住。"
善变者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其实,你之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是因为你的转化还没有完成。"
他说,语气认真而坦诚,像一位和善的长者在给迷途的孩子指路。
"你现在就像一只还没破壳的雏鸟,壳还裹在身上,所以才会觉得喘不过气来。只要你在这七天里吸够足够的鲜血,等到七天以后,你的转化彻底完成了,就不会再这么难受了。那时候,你就能控制住自己,也能够回到家人身边,和以前一样好好地过日子。"
"真的吗?"
"真的。"
善变者微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我从来不骗人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依然带着温和而自然的笑容。
"对了,东街那边,有一栋空了很久的房子,地下室很宽敞,不会有人打扰你。如果你需要……安静一点的地方,可以去那里住几天。"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有些感激的询问道。
至少,要知道恩人的名字。
“叫我善变者就好了。”
他说完便迈步走出了巷口,白色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善变者。真是古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