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的晨光白得有些刺眼,耳边传来街道上的喧闹,她拉紧兜帽,低着头从侧门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窗户朝北,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房间,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
她把镰刀靠在墙角,脱下沾了灰的斗篷挂上衣架,走进那间窄小的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从生锈的管道里涌出来,带来阵阵暖意。
她脱掉衣物,站到水柱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脊背、腿弯一路淌下去,把那些黏在皮肤上的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并冲走。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这种时候,就越发惊叹于科技的进步,在从前想要洗个热水澡可需要提前煮好热水。
水声哗哗地响,填满了整间浴室,让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只剩这方寸之间。
她闭着眼,把头靠在浴缸边缘,任湿透的紫发贴在肩颈上,发尾的麻花辫散开了一些,像一簇沉在水底的紫藻。
洗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水雾蒙在镜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随手抹了一把镜子,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镜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一头湿漉漉的紫发,一张白皙干净的脸,眉眼平和,紫色眼眸安静地回望着她。
细瘦的肩颈,尚未完全长开的骨架,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她愣住了。
其实她每天都看见这张脸,可每一次看见,都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镜子。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孤儿院的院子里堆满了枯黄的落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上飘,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十七岁的莱昂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掰成小块分给围在他脚边的几个更小的孩子。
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才刚到他的膝盖,一个个瘦得像竹竿,眼睛却亮得很,接过面包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松鼠。
"慢点吃,别噎着。”
莱昂伸手拍了拍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掌心里全是硌手的骨头。
他刚想笑一笑,耳边却传来了尖叫声。
吸血鬼毁掉了他所熟悉的一切。
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见最小的那个孩子已经倒在他脚边,脖子歪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眼睛凸出,手心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莱昂跪下去,想捂住那个孩子的伤口,可他自己的颈侧也传来了剧痛,他被人一把提起来,脚尖离了地,血从脖子上的两个小洞里涌出来,汩汩地流进领口。
大家都死了,他也一样。
身体逐渐没了知觉,意识也在逐渐消散。
而在这弥留之际,他看见了她的脸。
一头长长的紫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眸也是紫色的,漂亮得不太真实。她蹲下来,那张美丽的脸凑近了,嘴唇翕动,吐出一句话:
"你不想就这样死去,对吗?"
怎么会想死呢?
他才十七岁,还没带孤儿院的大家去过海边。
还没攒够钱给最小的孩子换双结实的新鞋。
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要死了。现实不是戏剧,不会天降奇迹,不会有人来拯救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丑角。
紫发的女性像是看穿了他所有不甘,轻轻叹了口气。
她弯下腰,张开手臂,把他抱进了怀里。那怀抱温暖,像冬夜里被人往怀里塞了一只暖炉。
再醒来的时候,他变成了她。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陌生的、轻巧的、柔软的身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变得白皙纤细,指甲圆润,指节没有一丝老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轮廓和记忆里的完全不同,柔和了太多,浅了太多。
她猛地抬头,发现面前坐着一个男人。黑发,灰眼,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袍子,正歪着头看她,表情介于好奇和紧张之间,像是怕碰碎了一件易碎品。
"说起来你可能不太相信。"
男人清了清嗓子,稍微正经了一些。
"但你在濒死的时候觉醒了一种很特殊的能力,而我所代表的组织,愿意为你提供庇护和帮助。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这种老套的情节。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喂喂。"
男人立刻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翻自己口袋找手帕。
"你怎么哭了?我可不会应付女孩子的眼泪啊……"
谁哭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
男人手足无措了半天,最后只能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掌心很烫,力度轻得像在碰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别哭了别哭了,以后有我在呢。”
他干巴巴地哄了一句,又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你既然答应了,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莱昂?怎么像个男孩子的名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然后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挠了挠后脑勺:
"原来如此……那,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有了。"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认真地想了想,眼神飘向窗外一瞬,又落回她脸上。
"就叫多萝西。多萝西·埃特曼。希望以后的日子,你能天天开心快乐。"
真是拗口的名字。
可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陌生的、纤细的手,然后慢慢地,把其中一只伸了出去。
那只手悬在空气中,微微地、不自信地停着。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握住了它。
那双大手很温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握得恰到好处,不紧也不松。
"走吧,多萝西。"他说。"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梦醒了。
多萝西从床上坐起来,紫发从肩头滑落,身上宽大的衬衫歪斜着,露出她一半光洁的肩头。
窗外天已经大亮,橘红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片淡淡的暖意。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眼角。
她虽然现在是个女孩,但是却不太喜欢太过花哨的衣服。
也不喜欢暴露自己的面容。
虽然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女孩,但真实年龄不管怎么算都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了。
她不想要被别人小看,也不需要被别人关爱。
她打开衣柜,将便于行动的贴身内衬套在身上,再套上白色的长筒靴,出门时套上黑色的斗篷。
这样就算是完成了。
另外一提,斗篷上的猫耳可不是她想要的装饰,是狄戈这个家伙的自作主张。
推开房门,走到楼梯口,狄戈已经靠在走廊的墙上了,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另一只手拿着张纸条。
"醒了?"
他抬了抬下巴。
"有新活儿了。"
多萝西关上门,看了他一眼:"什么?"
"一个富商。"
狄戈把纸条递给她。
"昨晚死在自己家里,胸口被人捅了好几个窟窿。妻子和孩子都在同一栋房子里,全都活着,一个没伤。"
多萝西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只杀了一个人?"
"对,只杀了一个。"
狄戈呷了一口咖啡,目光从杯沿上方望过来,语气里那些惯常的轻浮淡了不少。
"专挑一个目标下手,干净利落,没动其他人。这种手法……跟东街那次的风格不太一样。"
多萝西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朝楼梯走去。
"去看看。"
狄戈端着咖啡跟在她身后,两步就追了上来,和她并肩走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路上再说细节。"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随口一问。
"睡得好吗?"
多萝西没有看他,脚步也没停。
"还行。"
狄戈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下去先吃个早饭吧,新买的牛奶和面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