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下时，祁正扶着路灯喘气。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其实只是饿的。
失去力量后，魔力近乎枯竭，身体缩水成十四岁左右的模样，连维持呼吸都费劲。便利店热食区飘来的味道早就让她腿软。
“咕噜噜……”
她的胃发出一声极其丢人的声响。
洛坐在旁边地上，背挺得笔直，银白长发重新梳理到一丝不乱，像在参加礼仪考试。只是嘴唇饿到发白。
“洛……”
“嗯。”
“你还好吗。”
“不太好，大姐。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了。”
“吾也是。”
祁没力气地叹了口气。
醉趴在祁脚边，黑紫头发乱蓬蓬的，脸埋进胳膊，整个人趴在地上犹如毛球。
“大姐……我想吃那个鱼丸……圆圆的，汤里泡着的……”
醉的嘴里念叨着。祁又一次叹气。
“起来。别趴地上。”
“起不来……我腿软……”
“……”
柚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左手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叮叮当当地响，右手拿着一瓶电解质饮料。她看了看脸色发白的二人，又看了看一团在地上的醉，眼睛微微弯起，似乎看到了些令人愉悦的事物般。来到三人身边半蹲下来，从袋子里摸出三颗糖。
牛奶味。
“先吃这个垫一垫。”她的声音很暖，“我去叫车。”
祁盯着那颗糖，瞳孔暗了暗。还想说“吾不需要汝的施舍”，但手已经伸过去了。
糖纸剥开的声音很脆。
洛也接了一颗，小声说：“谢谢。”
柚笑了笑，掏出手机：“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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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到的时候，三姐妹的表情整齐划一：警惕。
“此物……铁质外壳，四轮驱动……形似棺椁。”
祁满脸的警惕。
醉探出脑袋：“大姐，它好像是给我们坐的？”
“吾知道。只是内部狭小，一旦遇伏击，吾等毫无腾挪余地。且今日过马路时它何等危险！”
洛摸出小笔记本和短铅笔，写：“现世交通工具（四轮·铁壳·代号出租车）。颜色白。顶灯绿。危险系数待评估。”
柚站在三人背后，帮她们拉开车门，露出个神秘的微笑：“上车吧，开窗透气不会晕。”
祁盯着车门黑洞看了三秒。
觉得像传送阵。
但胃又响了一声。
“醉。洛。上。”
“好的大姐！”
“嗯。”
三人挤进后排。祁坐中间，醉靠左窗，洛靠右窗。前排柚系好安全带：“师傅，去南星路。”
车动了。
祁的背瞬间绷直，手指死死扣住座椅边缘。窗外路灯往后跑，越来越快，光点似乎拉成线。
*似乎……暂时离开危险了罢*
刚刚松了口气。
“大姐……”身边传来了醉发颤的声音，“它、它在动……我们没动，它自己动……”
“吾知道。稳住。”
“可是，它好快……”
“醉。”
“嗯？”
“别抓吾胳膊。疼。”
醉低头，发现手指正死死扣住祁的军装外套袖口。她赶紧松手，下一秒车拐弯，整个人往祁身上一歪，额头撞在肩膀。
“啊啊对不起——”
“汝坐稳。”
洛没抓任何东西，看着窗外和仪表盘，铅笔快速移动：“车速约四十公里每小时。座椅仿皮。有轻微气味。窗户可升降。顶灯暖黄。”
她合上本子，轻轻说：“好快。比走路快。”
柚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目光停留一瞬，收回去。
手指在手机屏上轻敲三下。
车开十分钟，拐上高架。祁脸色发白，嘴唇抿成线，指尖越扣越紧。暗红色魔力极淡地渗出来，像蒸汽车窗凝成一圈雾。
醉更明显，紫黑魔力从发尾散出，在空气里打旋儿，又散掉。她闭眼靠着窗，嘴巴微张，努力不吐。
“唔……”
“别说话。深呼吸。”
“大姐……我想吐……”
“不许吐。忍到下车。”
“忍不了……”
“吾说忍得了就忍得了。”
洛是唯一没有明显魔力溢出的人。她安静看窗外，又写几个字。
然后抬头，从前排座椅缝隙看柚的后脑勺。
眼神安静。
“姐姐。你知道了。”
声音很小。醉没听见，祁没听见。
但柚听见了。
后视镜里对上洛紫灰色的眼睛，她微微一笑。
“嗯。”
按下发送。
群名【今天也在努力工作】。
柚：“她们上车了。确认是那三个。状态很弱，魔力残余量不到百分之一。安全可控。我带回去安置。”
红音秒回：“带回来打一架吗？！把她们干趴下！”
冰华：“嗯。我们抵达别墅预估三十分钟。”
千景：“知道了，到之前别引起骚动。”
阳子：“嘛……热水烧好了，总得给她们洗个澡吧。”
柚放下手机，侧头：“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祁咬牙点头。觉得这一路比当年攻下第七层魔界还难熬。
……
别墅很大。
非常大。
出租车停在门口，三人几乎是滚下来的。
醉第一个扑上草坪，脸朝下，四肢摊开：“到了……到了……呕——呜！活过来了……草……是草的味道……”
祁扶着车门站三秒，确认腿不会软到跪下，才松手。深吸一口气，挺直背，折袖口，努力让表情威严。
很威严。只是嘴唇还是白的。
洛下车，站定，收好笔记本。抬头看别墅，又低头看醉，蹲下来用食指戳她后脑勺。
“醉姐。到了。”
“我知道……让我再趴会儿……草好软……”
“起来。不然大姐要生气了。”
“大姐脸本来就臭——”
“醉。”
祁的声音响起。
醉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在！我在！我在起——”
柚已经开门，按亮玄关灯，招手：“进来吧，拖鞋在左边鞋柜。”
祁脱鞋，光脚踩上地板，脚趾微蜷。
……好冰。
醉趿拉着拖鞋往里冲：“哇——好大——这客厅——大椅子好软——电视好大——大姐你看那个电视——”
“醉。不要太失礼。”
“可是真的好大嘛——”
洛换上白色棉拖鞋，上面绣着兔子。她低头看三秒，小声说：“兔子。可爱。”
柚从走廊探身：“浴室在二楼尽头。热水放好了，换洗衣服在门口凳子上。先洗澡。”
祁抬头：“汝……为何为吾等做这些。”
柚歪头，想了想：“因为你们看起来需要。”
太简单了。祁一时接不上话。
最后说了一句：“多谢。”
“不客气。”柚转身，“洗完下来吃饭。我煮了粥。”
……
浴室水汽很浓。
三人脱衣服很慢。不是害羞，是手还在抖，肚子里空空的饿得慌。
醉先脱完，光脚踩木地板，在浴缸然后踮脚伸手进去捞一捞：“水好烫——但是好舒服——”
第一个跨进浴缸。热水没肩时，她打了个激灵，发出“呜——”的怪叫，缩进去只露半张脸。紫黑发丝在水面散开。
“好暖……比魔界岩浆温泉好多了，那个太烫……”
祁坐在小凳子上冲脚，低头看水流过细瘦小腿。热水泡过的地方微微泛红，皮肉下透出小孩子才有的血色。她盯着膝盖，伸手捏了捏。
软。不应该这么软。
又捏大腿。
“……肌肉呢？”
算了。
她跨进浴缸，热水漫过大腿，咬了下嘴唇没出声。
洛最后进来。先把银发盘成丸子，动作慢而稳，然后才进浴缸，坐另一边。
水面刚好没过肩膀。
水汽蒙蒙。
醉先打破沉默，撩水泼祁脸上：“大姐！你好严肃！洗澡也绷着吗！”
祁猝不及防被泼，水珠顺脸颊淌，黑红发梢湿了贴颈侧。瞪大眼睛：“醉！”
“哈哈哈哈——”
“汝——”
“大姐脸更臭了哈哈——”
洛伸出两指沾水，在祁额头点了一下。
祁一个转头：“洛？”
洛收手，面无表情：“泡沫。”
祁低头一抹，手里确实沾着一小团白泡泡。
“你们两个……”
醉举手：“我投降！我投降！”
“吾还没说要怎样。”
“等你说就晚了！”
水花溅一地。祁的吼声和醉的笑声叠在一起。洛缩进水里，只露紫灰色眼睛，看着两个姐姐扑腾，视线在祁通红耳尖和醉发尾水珠间来回。
然后慢慢低头，让热水没过耳朵。
声音被盖住。
安静。暖和。
……
客厅里，五人围坐。
千景靠单人沙发，双臂交叉，食指在右臂上轻敲两下。
柚端茶杯喝一口：“在洗。还要一会儿。”
红音趴沙发扶手，橙红短发炸成火团：“好慢啊——我都想冲上去看了——”
“不行。”千景说。
“会被当做变态的。”
“我知道不行！说说嘛——”
冰华坐角落矮凳，黑笔记本摊开，笔尖快速滑动，抬头看楼梯一眼：“已经洗了二十三分十七秒。超平均冲洗时长。要不……去看看？”
阳子横躺长沙发，腿搭扶手，工装外套半开。眯眼打哈欠：“嘛……人家三个小丫头饿大半天，脏兮兮的，可能在泡澡？洗久点怎么了。”
“不是小丫头。”千景说。
“嗯？”
“是魔王。”
阳子撇嘴：“现在是小丫头嘛。”
千景没反驳。
楼梯传来脚步声。一快一稳一无。
三人出现在拐角。
祁最前。白T恤、浅灰长裤，袖口卷两圈，领口稍大露锁骨。湿发扎得不紧，几缕贴耳侧。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红眼睛没平时锐利，像水洗过。
醉跟在后面。同款白T，裤管撸到小腿中，露脚踝。边走边用毛巾揉长发，揉得一团乱。“好舒服啊——那个水——大姐我们以后住这儿吧——”
洛最后。白T最规矩，领口整齐，裤长刚好。银发用毛巾包在头顶，露脖颈。走过拐角时低头看脚上白拖鞋。
兔子。
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客厅有人清嗓子。
“咳。”
千景站起来。
动作自然，肩不耸，手不多余。但整间客厅像被按静音，红音不趴，阳子不躺，冰华合上本子。
五道视线落在三人身上。
祁脚步骤停，站在楼梯倒数第三级，身体微前倾，手臂下意识张开，挡住身后。
红眼睛对上千景琥珀瞳孔。
安静三秒。
千景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刀片：“天启祁，天启醉，天启洛。前魔界魔王，现存魔力残余量不足原万分之一，当前形态为……疑似小孩？”
语气平直。
“我说的没错吧。”
醉手里毛巾掉地。张嘴没出声，往祁背后缩半寸。
洛没动，安静看千景，紫灰眼睛什么都没映出来。
祁站得笔直。湿发尾滴水，地板上洇出深色点。
沉默三秒。
“没错。”
千景点头，像确认无需确认的事，坐回沙发端杯喝茶。
“下来吃饭。粥要凉了。”
空气重新流动。红音翻起身，眼睛亮如灯：“饭饭饭——我也饿了——”
阳子慢吞吞坐起，摸后脑勺：“先吃饭。天大的事等吃饱再说。”
冰华重新翻本子，写几个字。抬头看向洛，停两秒。
洛也看她。
都没说话。
柚从厨房探身，围淡绿围裙，端白瓷碗：“来了？正好。粥好了，萝卜咸菜也切好了。”
朝楼梯笑，眼睛弯成月牙。
“下来吧。拖鞋新的，穿不惯柜子里还有。先吃饭。”
祁手指紧了又松，走下最后三级台阶，踩上木地板。
脚趾在拖鞋里缩了一下。
*感觉，有点奇怪……不知道奇怪在哪……*
在餐桌边坐下。
碗里粥冒热气。白米开花，几粒枸杞浮着。旁边小碟腌萝卜，薄片透光。
祁舀一口。
烫。
但好吃。
没说话，舀第二口。
是真的好吃。
醉闷头吃，含糊道：“好吃好吃好吃——被打死也值了呀——”嘴角沾米粒。
洛用勺子轻搅，舀一小口，吹吹，送进嘴。嚼两下，咽下。低头看碗里热气。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
“热的。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