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的風鈴就在前面了。蒼真伸手要拉門，又停住，轉頭看我。
「那個……雖然我腦袋還是很亂，但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
「……什麼？」
「如果等等結衣撲上來，你不要太驚訝。那傢伙從以前就這樣。」
「……我知道。」
「還有，玲可能會說一些很冷淡的話，但她沒有惡意。」
「……我也知道。」
「遙的話……遙大概不會說什麼，但會一直看著你。別被他嚇到。」
「這我也知道。」
「至於葵……」蒼真皺了皺眉，「老實說，我跟她不太熟。補習班的時候就覺得這傢伙有點神秘。你們比較熟吧？」
「……還好。」
「總之，進去吧。」
蒼真深吸一口氣，像是準備上戰場一樣，拉開了咖啡廳的門。
風鈴響起。
我踏進去的第一步，就感覺到好幾道視線同時射過來。
玲先抬起頭。她的頭髮還是紮得整整齊齊，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是視線在我和蒼真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我身上。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從臉到頭髮再到衣服，像是在確認什麼。
結衣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按在桌上，眼睛亮得吓人。
「優希？！真的是優希嗎？！你、你頭髮留這麼長了？！好厲害——！」
遙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先接受了眼前的畫面。他還是老樣子，存在感很薄，卻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而最角落的位置，坐著夏目葵。
以前補習班裡那個短髮、中性、聲音偏低、被所有人當成男生的人，現在頭髮留到肩膀附近，穿著很普通的淺色上衣。表面上仍舊帶著一點中性的影子，但怎麼看都是女生。
真正的女生。
蒼真卻比我更快一步停住了。
他剛踏進去半步，視線就先掃過角落，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欸？」
他盯著葵，從頭髮到臉到衣服，反覆看了好幾次，嘴巴微微張開，連我站在旁邊都忘了。
「葵……？」
「嗯。」葵抬起眼，語氣平靜，「好久不見。」
「你、你這是……」蒼真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你頭髮……你現在……」
「我一直都是女生。」葵把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自然，「補習班的時候大家看錯了而已。」
蒼真的表情瞬間比剛才在路上看到我時還要複雜，整個人像被雷打中一樣站在原地。
「……等等。你也是女生？」
「嗯。」
「可是補習班的時候你明明……」
「沒有人問過，我也沒有特別說。」葵的語氣還是一樣淡，「澄清很麻煩。所以就一直那樣。」
結衣已經顧不上繼續驚呼我了，立刻轉頭看向蒼真，眼睛亮得更過分。
「蒼真你剛才進門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葵對吧？！」
「我、我只是……」
「就說嘛！」結衣拍桌大笑，「你進門先注意到的不是我們，而是葵！而且表情超誇張！」
玲淡淡地開口，視線卻帶著一點戲謔。
「進門三秒就看呆了。」
「才、才沒有！」蒼真立刻反駁，耳根卻迅速紅了起來，「我只是……沒想到而已！」
遙輕輕點了點頭。
「……確實第一眼就注意到葵。」
「你看！連遙都說了！」結衣笑得更開心，「蒼真一進門就注意到葵是女生，然後整個人石化——這什麼反應啊好好笑！」
「你們夠了！」蒼真用力搓了搓臉，聲音都有點破音，「我現在腦袋很亂好嗎？先是優希，再是葵……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你的眼睛沒問題。」玲把菜單推過來，語氣平淡，「是你的大腦比較需要檢查。」
「玲！」
「事實。」
蒼真最後只能用力往椅背上一靠，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邊拉椅子邊還忍不住又偷瞄了葵一眼。
「……今天是什麼日子。先是優希，再是葵。我是不是該去檢查一下眼睛。」
「你剛才自己已經檢查過了。」結衣補了一句，笑得更開心，「一進門就檢查得特別仔細。」
「……吵死了。」
我坐到蒼真拍過的位置上，把聲音調整到練習過的狀態。
「……午安。我是東雲優希。」
結衣這才重新把注意力轉回我身上，整個人往我這邊探，距離近到我能清楚看到她的睫毛。
「真的是優希！頭髮好長好柔！可以摸嗎可以摸嗎？」
「不行。」
我反射性拒絕，還下意識地往後靠了一點。
「欸——為什麼啦？看起來超好摸的！而且你現在的臉也跟以前不一樣了，好可愛！」
「……就是不行。」
我下意識往後靠，背脊貼上了椅背。結衣的臉就在我面前二十公分處，笑**的，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那種天然的攻擊力，比任何武器都難防禦。
（這傢伙……從以前就這樣。）
（完全不懂什麼叫個人空間。）
「結衣，適可而止。」
玲從旁邊伸出一隻手，輕輕但堅定地把結衣的額頭往後推。結衣「嗚」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坐回去，但視線還是黏在我身上。
「優希小氣……」結衣委屈地扁嘴。
（距離感也太低了吧……）
（這樣很讓人……很讓人不知道要把手往哪放。）
「……不是小氣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就是……」我頓住了。
（總不能說「因為是假髮，摸了就會掉」吧。）
「……頭髮，很容易亂。」
最後只擠出這種毫無說服力的藉口。
蒼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爽朗的笑，而是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寵溺、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優希真的變了很多啊。以前明明更……該怎麼說，更『普通』？現在會害羞了，還會紅耳朵。」
「……不要亂說。」
「你看，又紅了。」
我反射性地捂住耳朵。觸感確實很燙。
（可惡。）
（這個身體為什麼這麼老實？）
「蒼真。」玲淡淡地開口，「你很吵。」
「可是這很重要吧？！」
「先讓人把話說完。」
玲的視線重新落在我身上。她看了幾秒，才輕輕開口，語氣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名字本來就偏女性。衣服也一直很中性。現在這個樣子……確實比較自然。」
「玲……」
「我沒有在誇你。」她移開視線，把菜單推過來，「先點餐。」
耳尖卻有一點紅。
蒼真突然又伸手指著我，笑得很開心，卻還是忍不住偷瞄了葵一眼。
「而且很可愛吧？以前完全看不出來！你以前明明是短髮、看起來就很普通的男生，現在突然變成這樣……」
「……別這麼說。」
聲音比預想的還要軟一點。
「你看！害羞了！臉都紅了！」
「才、才沒有。」
「有！遙你看，有吧？」
遙點了點頭。
「……有。」
玲突然很輕地開口。
「……確實很可愛。」
這句話讓整張桌子安靜了一瞬間。
說話的是玲。她低著頭看菜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天氣。但——
「……玲？」蒼真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妳剛才說了『可愛』？妳？三峰玲？成績永遠第一、冷淡無情、從不稱讚別人的玲？」
「我是說，外貌確實變了很多。沒有別的意思。」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可愛』？」蒼真立刻抓包，還探過身去看她的臉。
「我沒有說。」
「有。我聽到了。」
「你聽錯了。」
「沒聽錯。遙也聽到了吧？」
遙沉默了兩秒，點頭。
「……有。」
「你看！」
「……吵死了。」玲把菜單往蒼真臉上推，動作比平時大了一點，「先點餐。想吃什麼自己看。」
耳尖的紅色完全沒有褪下去。
（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
（明明很在意，卻死不承認。）
而葵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看著蒼真被大家輪流調笑，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補習班的時候，所有人都把我當成男生。」她淡淡地補了一句，「現在換你變成這樣……倒是挺有趣的。」
「……葵？」
「是真的。」她看著我，語氣平靜，「從小就這樣。補習班結束之後，我才慢慢把頭髮留長。你們會認不出來，也很正常。」
蒼真又一次發出長長的嘆息。
「……真的夠了。今天先是優希，再是葵。我進去的時候第一眼就注意到她是女生，結果現在還被你們笑成這樣……」
「因為你的反應太誇張了啊。」結衣笑著雙手合十，「好厲害！兩個都是！優希和葵都是！這什麼橋段啊好有趣！」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感覺胸口那一塊又緊了一下。
真正的「以前一直以為是男生的那個人，其實是女生」。
就坐在自己對面。
而自己，是用化妝品和假髮硬做出來的假貨。
喜歡那種橋段的自己，現在正面對著貨真價實的版本，同時還用假的版本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這種感覺說不上來是滑稽還是諷刺，只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蒼真突然又把話題轉回來，用手肘撑著桌面，認真地看著我。
「所以優希，你以前為什麼要一直說自己是男生？衣服也穿得那麼中性。現在突然變成這樣，我們很難不在意吧？」
好問題。
問題是我根本沒有準備好能圓過去的理由。
美咲只教我「含糊帶過」，沒教我被正面追問的時候該怎麼辦。
我正在意考該如何開口時，玲先一步說話了。
「別追問了。」
「可是……」
「人家不想說就不要逼。」她的語氣很平，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感覺，視線甚至沒有從菜單上移開，「反正現在人都在這裡。先重新認識一次比較重要。細節以後再說。」
蒼真抓了抓頭，雖然明顯還是很在意，但總算先把問題放下。
「……也是。玲說得對。」
危機暫時解除。
我看了玲一眼。
她沒有看回來，視線固定在窗外，假裝對路過的行人很有興趣。只是把菜單往我這邊推了推，動作很輕。
「先點餐。想吃什麼就點。不要勉強自己吃不習慣的東西。」
「……謝謝。」
「我沒有在幫你。」她立刻回應，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她立刻補了一句，語氣恢復冷淡，「只是順便。你如果點了奇怪的東西，大家都會很麻煩。」
耳尖又紅了。
（……真的假的。）
（這種傲嬌也太標準了吧。）
點餐的時候，結衣還是時不時就湊過來。
「優希現在喜歡甜的還是鹹的？」「以後可以一起去逛衣服嗎？」「你的頭髮好柔，真的不能摸一下嗎？」每一次靠近，我都要用沉默或簡短的回答把距離拉回來。可她的天然完全不受影響，被拒絕了也只是「欸——」一聲，下一秒又換個問題繼續問。距離感低到讓我幾乎要舉起菜單當屏障。
蒼真則時不時就冒出一句「真的好可愛」「以前完全看不出來」「你現在笑起來好不一樣」，每次都讓我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放。被稱讚的奇怪感和害羞混在一起，最後只能用更短的回答應付。偶爾他還會被結衣或玲一句「你進門的時候可是先看呆葵的」給堵得滿臉通紅。
遙還是老樣子，話少到幾乎透明。但他會在我杯子空掉的瞬間默默倒水，會在結衣靠太近時輕輕拉一下她的袖子，會在蒼真太吵的時候用視線無聲地制止。
而葵——
「你現在的表情比較自然。」
她突然開口，視線直直地看著我。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麼？」
「比起剛進來的時候。」葵的語氣還是淡淡的，像是在陳述客觀事實，「剛才妳的表情有點僵硬。現在……比較像妳自己。」
（像我自己？）
（這個「自己」是指哪個自己？）
我低下頭，看著菜單上模糊的字體。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
（她看出來了嗎？）
（不，不可能。她說的是「比較自然」，不是「你在假扮」。）
（但為什麼……感覺像是被看穿了？）
「葵也變了很多呢。」結衣轉移目標，看向角落的葵，「頭髮留長了！好漂亮！可以摸嗎？」
「……可以。」
「欸——為什麼葵可以優希就不行！」
「因為優希說不行。」葵面不改色，「而且，我的頭髮沒有優希的那麼……」她頓了頓，選了一個詞，「脆弱。」
（脆弱？）
（是在幫我圓場嗎？）
我偷偷看了葵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視線交錯的瞬間，她微微眨了眨眼，那個表情像是在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喔」。
（這傢伙……絕對知道什麼。）
（或者說，她從以前就是那種「什麼都看在眼裡但不說」的類型。）
咖啡廳的時光在混亂中流逝。甜點送上來的時候，結衣強行把她的蛋糕分了一半到我盤子裡，說是「女生之間的分享」。蒼真抗議「那我也要」，被玲一句「你自己點」堵了回去。
我用小叉子戳著蛋糕，看著周圍這群青梅竹馬。
蒼真在大口喝可樂，喉結滾動的樣子還是跟小學時一樣粗魯。玲優雅地切著鬆餅，但耳尖的紅直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消退。結衣的嘴角沾了一點奶油，笑**地說著下次要去哪裡玩。遙安靜地把自己的紙巾推到結衣手邊。葵則是看著窗外，像是在回想什麼遙遠的事情。
這些人，都是小學時的記憶。
我以為早就模糊了的記憶。
現在卻鮮明得像是昨天才發生。
（只是惡作劇。）
（等適當的時機再拆穿。）
我在心裡默念。
可當結衣又一次笑著說「優希現在真的好像那種橋段裡的美少女青梅竹馬」的時候，我的耳根還是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而這一次，我連否定的話都沒能立刻說出口。
因為桌子對面，坐著真正的那個人。
而自己，只是個靠惡作劇硬擠進同一個橋段裡的假貨。
這個認知，比任何稱讚都更讓人害羞。
也比任何計畫都更讓人……有點不想立刻拆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