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外面天色已不再黑暗，毛巾裹住湿漉漉的白发，希卡墨一捏一捏的将水顺出。
晨曦刺破夜幕，阳光若潮水般在多伊尔城内漫延。
希卡墨此刻换上了纯白的睡袍，那单调的五颗扣子，还锁不到锁骨下面，但希卡墨哪里没有高山，只有丘陵，可谓心胸坦荡。
不过白色的，带有印花的罩子为她增加了一些厚度。
窗户开着，希卡墨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窗台上，转身的瞬间，手指的窗口愈合，金色的血液渗入木头，一名金发的女子突然出现。
“啊！”
爱莱尔被扔了进来，撞到了头，佩露卡从窗上下来，拉上帘子又打开灯，而希卡墨则坐于一张小桌旁，姿态娴静，颇有些贵妇气质。
佩露卡看向希卡墨，她的腿迅速向前迈去，却又收了回来，只是静悄悄的走到希卡墨面前。
“你……找我？”
希卡墨没有作声，只是看向了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爱莱尔。
爱莱尔抬头一看，两名荣誉冒险家的目光正照耀自己，一道红色的，杀气腾腾，一道蓝色的，如视死物，爱莱尔不禁脊背一凉，汗毛竖起。
“呜！我、我回避，我回避。”
爱莱尔退出房间，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佩露卡，与希卡墨，她们互相都没敢直视对方。
“那个……那天晚上是我冲动了，我不应该对芙尔思的小姐无礼，我抱歉……请……不要讨厌我……”
骄傲、狂气的赤月血霞不在这里，出现的只有卑微中夹杂着委屈与恳求的，吸血鬼。
希卡墨的眉梢向眉心抖了抖，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坐吧，我们……需要聊聊。”
佩露卡乖巧的坐在希卡墨对面，红色的眼眸似乎没那么暗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凭你的条件，完全可以追求到比我更优秀的人，而你却执着又不讲道理的将精力倾洒在我身上，为什么？你究竟为何……‘爱’我？”
房间的灯，昏黄的像是要溺死与大地的夕阳，它的光，抛洒在这深色的家具上，显不出一点儿温馨。
一段话，使佩露卡感觉自己脑中在演一处闹剧，这些问题，她恐怕自己都不清楚……不，也许她清楚，很清楚，这也说不定。
“我……”
“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
还有追问。
“……”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不能告诉你所爱之人一个为什么吗？”
哪怕拥有千年阅历，读了不知多少首歌颂爱情的诗作，但对于佩露卡来说，她毕竟是第一次。
“哼……那这样看来，我有理由怀疑和揣测你所谓的爱……”
“不、不是的！”
佩露卡忽然抢断希卡墨的话，脸上多了几滴失态的冷汗，希卡墨虽显惊讶，但表情依旧，仍是一幅被冻过的，美丽的面庞。
“只、只是…因为希卡墨…你很特别…”
“特别……为什么？”希卡墨可对这含糊其辞又有些逃避意味的不负责之“特别”不感兴趣。
“……”佩露卡低下头，眼中的抑郁、悲伤，化作一层晶莹。
“我……一直将你……视作……可以供我停靠的港湾，哪怕只是一次两次，哪怕你用枪尖指着我，至少在你身边，我没有那种被揣测、被提防、被衡量的感觉，人类、精灵都惧怕我，或憎恨我，同胞则只盯着我体内奔涌的血液，甚至将我视作叛徒、异类，千百年来，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只能与月光、原野为伴，直到那天夜里，你找到了我，你愿意靠近我……”
勾垂着头，如水晶般的丝线，从佩露卡的脸颊划过，佩露卡很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付诸给希卡墨，包括自己的脆弱与不堪，毕竟，她视她为她的港湾。
空气变的沉重，希卡墨感觉嗓子里犹如进了块石头。
“那…那我呢？”颤抖的喉发出不齐的音。
“世人皆是我为怪物，为天灾，将我当作恶魔般驱赶，想将我当作暴君处死，加入协会让我获得一丝假惺惺的尊重，只有遇见了你，我才感觉活着……我在你眼中又是什么样的？”佩露卡鼓起勇气反问。
“……”希卡墨只觉得胸腔里有莫名的一阵火气，让她感到沉闷，甚至头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佩露卡这样的情态，让她感到不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中澎湃，那是怒火、是害怕、也是不甘。
希卡墨良久未作声，此刻她脑中飞过无数思绪，本就疲惫的她，现在已显得憔悴。
佩露卡看着希卡墨，放腿上的两只手，从恨不得把裤子扯碎的攥着，忽然松开，眼里……似乎是一种释怀，或者……绝望？
“……是这样啊……抱歉，一直以来，都是我打扰了。”
平缓的语气，像森林里的一条溪流从佩露卡口中说出，没人知道她刚刚想了什么，又暗自决定了什么，但从她现在泛红的眼和平静的语气看，十七次求婚大抵要定格了。
佩露卡起身，向门口走去，步子很稳，视线掉在木质地板上，高大的她，很少这样颓废。
叮！
一柄银枪插入墙中，精准拦住佩露卡去路。
希卡墨快步上前，一把将佩露卡扯了回来，踮脚把佩露卡顶在墙上，两只手死死揪住她的衣领。
希卡墨眼睛很亮，她愤怒，希卡墨在流泪，她不只是愤怒。
“你这个自私自利、又擅作主张的混蛋！你胡搅蛮缠的介入了我的旅途！现在又想蛮不讲理的离开是吗？！”
这近乎咆哮，希卡墨的情绪终于像是一个撑到极限的气球炸了，自被抛弃以来，踏上寻母之后，这几年压抑的伤悲与泪、委屈与怒火，都在佩露卡面前爆发了。
“我告诉你！我厌恶你！恨你！我甚至想一枪钉死你！但是……我逃避你却无法忘却你…危难关头会期待你…你总是什么也不管的在我需要时出现！我不明白……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我！也像疯了似的无法将你从我脑子割舍！你已经成为我的烙印了！”
希卡墨的声音颤抖而起伏不定，她的肩膀也在颤抖，现在的希卡墨时而愤怒又时而柔软，佩露卡有些震撼，但还是伸出手，用大拇指为她拭去眼泪，这次，希卡墨没有抗拒她的接触。
“你让我变得奇怪……也只有你能让我变得这么奇怪……”哭腔，这在浩白残光身上可很少见。
“我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扮演什么角色，但貌似所有人都在算计我，希冀我按照他们的意图去行动……有肯默默陪着我，肯付诸真心的人……已经死了，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出现在她不该出现的地方……到现在，我连自己的身世、身份都不确定了，我害怕，我怯懦…我怕我迄今为止走的道路不过是别人安排好的，我怕我成为更高位者的一张手牌……”
希卡墨的头抵在了佩露卡的锁骨上，毫不犹豫，佩露卡抱住了她，将她的脸盖在自己胸上，右手轻抚她的脑勺，感受她此刻的脆弱，容许她的依偎。
“我真的是那个被称为英雄的浩白残光吗……”
“不…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是希卡墨，是那天晚上找到我的希卡墨·伊。”
佩露卡轻轻的说。
希卡墨从佩露卡怀里挣脱，背过身用衣袖狠狠擦了擦眼睛，深呼吸三下，再转过来时，又是那张清冷的脸，不过这次，那双蓝眼睛变的有些泛红。
那是一张令佩露卡魂牵梦绕的脸。
“呵——”长叹，希卡墨也稍微平复了，胸前的起伏少了很多，同时，佩露卡现在才注意到希卡墨穿的什么，一件领口打开的轻纱睡袍，那若隐若现之下的皎洁肌肤是佩露卡獠牙最好的兴奋剂，她的心痒痒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那份滚烫的目光，希卡墨忽有些害羞，她右手握住左手小臂，把身子缩了缩，脸上淡淡的粉红，看到这，才让人想起强大的浩白残光，也仅仅才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女。
“我现在需要休息……你自便。”
可能是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一向的铁石模样碎了个稀烂，她现在讲话都软的轻飘飘。
希卡墨爬上床的一边，侧着身，眼一闭，自己那失态的模样就如雨后的蜗牛断断续续的浮现，她觉得后辈一阵一阵的紧缩，鸡皮疙瘩的触感让她牙酸。
完全乱套了……佩露卡……为什么你可以随心所欲？可以超脱常理呢？我不明白……佩露卡，她千年的岁月都经历了什么？才能锻造一个这样胆大妄为的她，我恐怕要输给她了……
希卡墨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冰冷的空气涌入被子。
“你！”希卡墨瞪大了双眼。
佩露卡的双手完全怀抱希卡墨纤细的腰枝，光滑、冰凉的修长大腿挺近希卡墨胯下，把希卡墨的一只腿夹住，血族身上的古老香气渗入希卡墨鼻腔，平稳而沉重的呼吸在希卡墨后颈扇动。
“你干什么？！”
“你说……自便，我白天需要睡觉……”
“你……好吧，这次是特例，你不要幻想下一次。”语气稍带怒色，只是稍带。
“嗯……”
佩露卡将脸埋入希卡墨发间。
很抱歉……希卡墨，我没有了解到你遇见了什么，但我……那怕是我一意孤行、一厢情愿，我也会一直追求你，即便你想要逃跑，我也会一直追，如果你遭遇不测，我也会把你从冥界带回来……你和我不一样，你值得享受阳光，而我只希望能在月亮下守候……这就够了……
阳光已为多伊尔染上了新一天的颜色，故作坚强的少女，和永远浪漫的“少女”，在一张床上，共同入梦了。
至于门外的某记者，就让她再回避一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