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不时掠过几声清亮的鸟鸣，清脆声响刺破街市的喧嚣。街道两侧一间间商铺紧挨排布，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浪接着一浪，烤面包散发的温热甜香、异域香料浓烈馥郁的气息，再混上路边驮货牲畜身上独有的腥膻气味，一层层交织飘荡在空气里。
透慢悠悠走在阿莲娜身侧，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四周游荡掠过，视线掠过街边挂着彩布的摊位、路过大声招揽客人的摊贩，心思却根本没有落在刚刚面包摊老板娘口中那一串弯弯绕绕的路线上。
说到底，他一个刚刚穿越过来的外来者，根本就不认得这座王都的半分道路。
他悄悄侧眼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好在阿莲娜似乎牢牢记住了前行的方向，脚步笃定地往前走着。
“对了。”
一直沉默赶路的阿莲娜像是受不了这份安静，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透闻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一头鲜亮暖橘色的波波头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头顶绑着一块米白色的头巾，头巾两端打成的结翘在脑后，远远看去，模样很像一只蓬松的蝴蝶结，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前。
“怎么了？”
少女怀里抱着刚刚买回来还带着余温的牛皮纸包面包，指尖轻轻攥着纸袋边缘，一双浅褐色的眼眸小心翼翼抬眼飞快瞟了他一下，随即又稍稍垂下视线。
“那个……”
她眉尖轻轻蹙起，脸上神情忽然变得复杂，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方才受惊过后的余悸。
“呀～真是吓死我了。”
“……啊？”透脸上露出一脸茫然，眉梢微微挑起，完全跟不上她思绪的跳转。
阿莲娜抬起一只白净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起伏的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直到此刻，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才终于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还以为真的有坏人找上我了呢。”
透沉默了两秒，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身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日式公立高中校服，又抬起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呃……我长得就那么像恶棍吗？”
“啊？”阿莲娜猛地回过神，连忙使劲摇了摇头，橘色的发丝跟着甩动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不是！”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说得有些失礼，两只手慌忙在身前摆了摆，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粉。
“抱歉哦，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刚才看见你突然站在摊位旁边，一动不动盯着这边，被吓了一跳。”
“那不还是那个意思嘛。”透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不是！”阿莲娜急得连连摇头，头顶蓬松的发丝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不停晃动，连脑后那类似蝴蝶结的头巾结都跟着颤了颤。
“我只是……”
她皱起细细的眉毛，双唇微微抿起，绞尽脑汁思考着该怎么跟他解释清楚自己刚刚的想法。
几秒之后，少女的眼眸忽然一亮，像是灵光一闪找到了合适的说辞，她抬起一根纤细的食指抵在自己下巴处，歪着头努力回忆。
“那个，怎么说来着……门缝里看狗、泥腿子藏金砖、秃子头上藏珠宝！”
透的脚步骤然顿住，脚步踩在凹凸不平的石砖路面上停了下来。阿莲娜见到他停下，也下意识跟着停在了原地，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脸上还带着好不容易想到句子的些许欣喜。
“怎么了吗？”阿莲娜率先开口发问，她天真纯粹的模样，反倒让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透缓缓吐了一口气：“听起来都不怎么样呢……”
“啊……”
阿莲娜脸颊“唰”地一下涨红，一直红到了耳尖。她飞快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怀里装面包的布袋边角，手指不安地反复揉搓着麻布粗糙的布料。
“抱歉啦……”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音量弱得几乎快要被街边的吆喝声盖过去，“我其实真的没那个意思啦。”
看着少女一副恨不得直接把脑袋埋进自己胸口躲起来的窘迫模样，透原本已经到了嘴边打算继续吐槽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算了。
看她这样子，大概只是隐约知道这些话大概的内容，却根本没有搞懂每一句背后真正的含义。
而且仔细想想……这些奇奇怪怪的句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流传开来的？
“我当然也知道。”透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神色柔和了些许，“你不用这么紧张。”
“真的？”阿莲娜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里带着一丝忐忑，期待地望着他。
“真的。”
少女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垂落下来。“那就好……”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继续沿着长街向前走去。街道上喧闹的人声、摊贩的叫喊、牲畜的嘶鸣，再一次填满方才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透低头望着脚下一块块被行人踩踏得光滑老旧的石砖，思绪轻轻飘散。
过了一小会儿，他脑海当中忽然冒出一个疑问，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话说回来。”
“嗯？”阿莲娜闻声看向他。
“你是第一次到王都吧？”
“呀！”阿莲娜像是忽然被踩到尾巴一般，身体猛地一颤，飞快转过头看向透，瞳孔微微放大，满脸都是吃惊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她圆睁着双眼打量了透片刻，紧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神情瞬间变得警惕，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小半步，拉开一丝微小距离。
“难不成……跟踪？”
“不是啦！刚刚你和面包摊老板娘聊天的时候，我刚好听到了你最后那句话。”透无奈地摆了摆手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阿莲娜恍然大悟，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又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随即垂下脑袋，眉头轻皱，低头默默思索着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
透侧头望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你又在想什么？”
阿莲娜皱着眉，认认真真思索了好几秒，忽然开口：“拉皮条的上了榜！”
透再一次停下脚步。阿莲娜也跟着停住，疑惑地歪头看着他：“怎么了吗？”
“还在想啊……”透扶了扶额头，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嗯。”阿莲娜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不用想那些怪话也没问题的！”
“好吧……”阿莲娜乖乖抿住嘴唇，听话地点了点头，眼底却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透望着她这副认真反省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女孩……该不会把自己听过的所有歇后语全部死死记在脑子里了吧？而且为什么她记住的每一句，全都这么奇怪。
就在透在心底胡思乱想的时候，阿莲娜忽然把身子微微凑近了一点，小声开口说道：
“不过啊……”
“嗯？”
“你也是第一次来王都，对吧？”
透向前迈出的脚步没有因少女的话而有任何停顿，只是心头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少女：“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之前在跟踪我？”
阿莲娜抬起脑袋，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小小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
“怎么可能嘛，跟踪一个迷路的人也太蠢了嘛。”
透一时语塞。
“刚才，你一直在不停打量两边的店铺，你看起来完全没见过这些东西呢。”
他依旧沉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她轻轻歪了歪自己的脑袋，橘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一缕，“你也迷路了，对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半晌之后，透面无表情抬起脸，硬着头皮开口：“没有。”
“真的？”阿莲娜眨了眨眼睛，带着怀疑看向他。
“真的，而且带路的不是你吗？。”
“对啊，其实我也迷路了。”
透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也就是说……你也没记住老板娘指的路，一直在带着我瞎转圈吗？”
阿莲娜盯着他瞬间凝固的神情，急忙解释道：
“也没有在瞎转圈啦！你看，前面似乎就到了广场了哦，到了广场应该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阿莲娜大步朝前方走去，原本还想吐槽的透只好压住内心想法继续跟着她前进。如果按照老板娘给的路线走的话肯定不至于在巷子里兜兜转转十几分钟，但好在终于抵达了广场，接下来不管是从广场往哪去都会有指引。
按照老板娘的说法，广场上似乎正进行着王选的准备工作，如果想要当国王的话可以去让王选预言检测一下自己有没有资格。
“王选啊……”
阿莲娜似乎是听出了透话语里潜藏着的意思，连忙用力抿紧自己的嘴唇，努力憋着笑意，可她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一颤。
透见阿莲娜突然发笑，便问：
“你为什么在笑啊？”
“没、没什么……我只是……”她咬紧下唇，拼命压抑快要溢出来的笑意，眼眶都因为憋笑微微泛红，“突然想到了什么，俗话说啊……”
“别说。”透毫不犹豫，立刻出声打断了她。
“好吧……”阿莲娜乖乖闭上嘴巴，眼底却依旧残留着未散去的笑意。
两人继续向前行走在喧闹长街之上。只是这一回，就连透自己都没能察觉到，他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