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了。
林砚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科学部今天有活动,高桥悠人说要调试一台新到的光谱仪,他本来打算留下来帮忙。但想起昨晚早川绫的约定,他还是在下午五点半离开了学校。
东京的晚高峰已经开始。电车拥挤,空气里有汗味、香水味和便当的混合气息。林砚站在车厢角落,戴着耳机听英语播客,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毫无察觉。
夕阳把整个车厢染成暖金色,光线透过车窗在人们脸上流动。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偷偷用手机拍了他的侧脸,闪光灯没关,但她慌乱地按错了键,最终只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
六点整,林砚走出公寓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暖黄色的壁灯已经亮起,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保洁员刚做完清洁。
早川绫已经等在自家门口了。
她今天没有穿职业装,而是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居家服。宽松的针织衫,浅灰色的棉质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到林砚,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你回来了。”她笑着说,声音很温柔,“正好,我刚把最后一道菜做好。”
林砚点了点头。“打扰了。”
“不会不会,快进来。”早川绫侧身让开,示意他进门。
早川绫的公寓和林砚那间布局相似,但装修风格完全不同。暖色调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沙发上放着几个柔软的抱枕。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整个空间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林砚那间只有基本家具的冷清公寓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烤鱼的焦香,味增汤的醇厚,还有米饭蒸熟后特有的甜味。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咕嘟声,大概是炖菜还在小火慢煮。
“请坐。”早川绫指了指餐桌,“我先去盛饭。”
林砚在餐桌前坐下。桌子是原木色的,上面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摆着一小瓶新鲜的白色小花。餐具很精致,白色的瓷盘边缘有淡金色的花纹。
早川绫很快端来了饭菜。烤竹荚鱼配萝卜泥,炖鸡肉和蔬菜,凉拌菠菜,味增汤,还有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每一道菜都摆盘精致,分量适中。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她在对面坐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尽量做得清淡一些。”
“谢谢。”林砚拿起筷子。
他先尝了一口烤鱼。外皮酥脆,内里鲜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萝卜泥里加了少许柚子皮,带来清新的香气。
“怎么样?”早川绫问,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很好吃。”林砚客观评价,“火候和调味都很精准。”
早川绫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觉得太咸或者太淡。”她自己也拿起筷子,“你一个人住,平时都自己做饭吗?”
“嗯。”
“真厉害。”早川绫由衷地说,“我十六岁的时候,连煮泡面都会煮糊。”
“只是基本生存技能。”林砚平静地说,“按照食谱操作就能完成。”
“但很多人连按照食谱操作都做不好呢。”早川绫笑了,“我有个同事,照着视频做菜都能把厨房烧了。”
对话暂时中断,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东京的夜景开始显现,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像倒悬的星河。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早川绫偷偷观察着林砚。他吃饭的动作很优雅,筷子用得熟练,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那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黑色的,清澈见底,却又空洞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我天生情感缺失,不懂喜欢,不懂心动,不懂恋爱。”
心脏微微抽痛。
“林砚同学……”她轻声开口,“在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林砚回答,“课程难度适中,环境安静。”
“有没有交到朋友?”
“科学部的高桥同学,算是。”林砚想了想,“他话不多,这样很好。”
“这样啊……”早川绫顿了顿,“那……有没有人欺负你?或者为难你?”
她问得很小心,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林砚想起了佐藤健。昨晚的巷子,那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还有那些幼稚的挑衅。
“没有。”他说。
早川绫看着他平静的脸,不确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不想让她担心。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说:“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就住在隔壁,随时都可以帮忙。”
“谢谢。”林砚说,“但不需要。”
“需要不需要是一回事,我想帮忙是另一回事。”早川绫认真地说,“而且……照顾你让我很开心。”
她说这句话时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坚定。
林砚看着她。女性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关心,他能分析出这是“善意”的表现,但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对自己这么好。逻辑上,他们只是邻居,没有任何血缘或利益关系。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照顾我?”林砚放下筷子,“我们只是邻居,你没有义务这么做。”
早川绫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餐桌上的白色小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嫩。早川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陶瓷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你一个人从中国来,住在陌生的城市,上陌生的学校。而且你才十六岁,正是需要被照顾的年纪。”
“我可以照顾自己。”林砚说,“过去十六年都是如此。”
“我知道你可以。”早川绫的声音更温柔了,“但可以照顾自己,和有人愿意照顾你,是两回事。”
她看着林砚,眼神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情感——心疼,怜惜,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林砚,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有时候看到你,我会想起我弟弟。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林砚没有说话,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弟弟……小时候生病去世了。”早川绫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时候我十二岁,他八岁。他也很聪明,很安静,喜欢一个人看书。”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弟弟还活着,会不会也像你这样,长得好看,成绩优秀,但总是独来独往。”
林砚理解了这个逻辑。早川绫把他当成了弟弟的替代品,这是一种情感投射。虽然他还是无法共情,但至少理解了行为动机。
“我不是你弟弟。”他客观地说。
“我知道。”早川绫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我知道你不是。但……我还是想对你好。可以吗?”
她问得很小心,像在征求许可。
林砚思考了几秒。早川绫的照顾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而且她的厨艺确实很好。从效率角度,接受她的好意可以节省做饭时间。
“可以。”他说,“但不要过度。”
“好!”早川绫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站起身,收拾空盘子。
“还有甜点,我做了抹茶布丁。你等一下。”
她走进厨房,很快端来了两个小碗。抹茶布丁做得很好,表面光滑,颜色是漂亮的深绿色,上面撒了一点点金箔。
林砚尝了一口。口感细腻,抹茶的微苦和奶油的甜味平衡得很好。
“怎么样?”早川绫期待地问。
“很好吃。”林砚说,“甜度控制得很精准。”
“你喜欢就好。”早川绫满足地笑了,自己也吃了一口布丁。
吃完甜点,早川绫泡了茶。是煎茶,茶香清新,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适当的距离。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窗外的东京夜景完全展开了,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早川绫抱着抱枕,偷偷看着林砚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林砚……”她轻声开口,“你平时晚上都做什么?”
“学习,看书,偶尔编程。”林砚回答,“十一点睡觉。”
“不看电视?不打游戏?”
“没有兴趣。”
“那……周末呢?”
“一样。”
早川绫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十六岁的少年,生活却规律得像退休老人。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情绪波动。
“要不要……”她鼓起勇气说,“这个周末,我带你去逛逛东京?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比如上野公园,东京塔,浅草寺……”
“不用了,谢谢。”林砚礼貌地拒绝,“我更喜欢安静。”
“这样啊……”早川绫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想到什么,“那……图书馆呢?国立国会图书馆,很大很安静,藏书量是日本第一。”
林砚转过头看着她。
“你……对图书馆感兴趣吗?”早川绫小心翼翼地问。
“嗯。”林砚点头,“那里有我需要的研究资料。”
“那周末我带你去!”早川绫眼睛又亮了起来,“我正好也要去查一些工作资料。我们可以一起去,然后……一起吃午饭?”
她问得很小心,生怕又被拒绝。
林砚思考了几秒。国立国会图书馆确实有他需要的几本外文专著,而且早川绫对东京很熟悉,可以节省找路的时间。
“好。”他说。
“真的?”早川绫惊喜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上午十点,我们在楼下大厅见?”
“嗯。”
早川绫开心得像个孩子。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东京地图。
“图书馆在永田町,我们可以坐地铁过去。”她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附近还有几家不错的餐厅,有一家的咖喱饭特别好吃……”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行程,林砚安静地听着。窗外夜色渐深,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当时钟指向八点半时,林砚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啊,已经这么晚了。”早川绫看了看表,有些依依不舍,“那……我送你到门口。”
她跟着林砚走到玄关。林砚穿上鞋,转身对她点了点头。
“谢谢款待。”他说,“晚餐很好吃。”
“不客气。”早川绫笑着说,“以后……如果不想做饭,随时可以过来。我平时下班早,做饭很方便的。”
“好。”林砚说,“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啊,不对,就在隔壁。”早川绫脸红了,“晚安。”
“晚安。”
林砚走出门,回到自己公寓。关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
早川绫靠在门上,听着隔壁的关门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心跳也很快,像刚跑完步一样。
她走回客厅,看着餐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林砚用过的茶杯还留在那里,杯沿上有浅浅的唇印。她拿起杯子,指尖摩挲着那个位置,心跳得更快了。
“弟弟的替代品……”她低声自语,苦笑着摇头,“早川绫,你在骗谁呢?”
她确实想起了弟弟,但那种感情和现在对林砚的感情完全不同。对弟弟是亲情,是怀念。对林砚……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但她不敢承认。也不敢深想。
***
隔壁公寓。
林砚像往常一样洗漱,换睡衣,坐到书桌前。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学习笔记。
键盘敲击声规律地响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空洞。窗外,东京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完成了笔记整理,又看了一会儿物理期刊。十点时,他关上电脑,准备睡觉。
躺到床上时,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的事。科学部的光谱仪调试很顺利,高桥悠人对他更认可了。佐藤健今天没来找麻烦,大概是在酝酿新的计划。早川绫的晚餐很好吃,图书馆的约定可以接受。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