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最后一节课是古典文学。
林砚合上笔记本，收拾好书包。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暖金色，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旋转。教室里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地离开，谈笑声和桌椅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他刚站起身，就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铃木美咲。
她今天换了发型，茶色的微卷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制服裙依然改短过，露出白皙修长的双腿，脚上是限量款的白色皮鞋。此刻她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林砚，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教室里还没离开的几个学生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看，铃木大小姐又来了……”
“她昨天不是被无视了吗？今天还敢来？”
“不愧是大小姐，真有毅力。”
林砚像没看见一样，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经过铃木美咲身边时，她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了他。
“等等。”铃木美咲仰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大小姐特有的任性，“今天你要陪我去咖啡厅。”
“为什么？”林砚停下脚步，平静地问。
“因为……”铃木美咲眼珠转了转，迅速找了个借口，“因为我要补习数学。听说你数学很好，所以你要帮我。”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铃木美咲的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数学也从未不及格过。更重要的是，她从未主动要求过任何人帮她补习。
林砚看着她。女生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丝倔强。他能分析出这些情绪表现，但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对自己提出这种要求。
“你可以找老师或者家教。”他说。
“不要。”铃木美咲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就要你帮我。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昨天你无视我了，今天要补偿我。”
“我没有义务补偿你。”
“你！”铃木美咲气得跺了跺脚，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林砚同学，你真的忍心拒绝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学吗？”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阴影。这个表情她练习过很多次，对父亲和家里的佣人屡试不爽。
但林砚没有任何反应，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铃木美咲愣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无视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强烈的不甘。
她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
林砚走出教学楼时，铃木美咲已经跟了上来，走在他身边。
“喂，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答应？”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你知道有多少男生想跟我单独相处都没机会吗？”
“那你应该去找他们。”林砚脚步不停。
“我不要！”铃木美咲提高了音量，“我就要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脸先红了。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她连忙补充：“我、我是说，我就要你帮我补习！”
林砚没有回应。他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正准备往公寓方向走。
铃木美咲急了，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
她的手指碰到了林砚的手背。少年的皮肤很凉，触感细腻，那种凉意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晚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就一个小时。”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就去学校旁边那家咖啡厅，一个小时就好。之后我再也不烦你了。”
这是谎话。她根本没打算只烦他一个小时。
林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思考了几秒。
拒绝她会继续纠缠，答应她可以一次性解决问题。逻辑清晰，选择明确。
“一个小时。”他说。
铃木美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夜空里突然绽放的烟花。
“真的？你答应了？”
“嗯。”
“太好了！”她松开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家咖啡厅就在前面，我带路！”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林砚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校门口不远处，佐藤健和几个跟班躲在树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健哥，那家伙跟铃木大小姐走了……”一个跟班低声说。
佐藤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计划照常进行。”他咬着牙说，“等他落单的时候……”
***
咖啡厅叫“Lumiere”，法文“光”的意思。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暖黄色的灯光，深棕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复古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淡淡的甜点味道。
铃木美咲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一进门，店员就热情地打招呼。
“铃木小姐，今天还是老位置吗？”
“嗯。”铃木美咲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砚，“你要喝什么？”
“水就行。”
“只要水？”铃木美咲皱眉，“这里的拿铁和芝士蛋糕很有名的。”
“水。”
铃木美咲撇了撇嘴，对店员说：“一杯拿铁，一份芝士蛋糕，一杯冰水。”
她带着林砚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隐蔽，有绿植遮挡，从外面不太容易看到里面。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铃木美咲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林砚。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下像琥珀一样透明。
店员很快送来了饮品和蛋糕。拿铁拉花很精致，芝士蛋糕上点缀着新鲜的莓果。
铃木美咲用小勺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她看向林砚——他正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那个画面让她心跳加速。
“你……真的不尝尝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不用。”林砚放下杯子，“你要补习什么？”
铃木美咲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找的借口。她连忙从书包里翻出数学课本和习题册，随便翻到一页。
“这个……微积分的部分不太懂。”
林砚接过习题册看了一眼。题目是基础的导数计算，连中等难度都算不上。
“这题很简单。”他说，“直接套用公式就行。”
“我、我知道简单，但是……”铃木美咲脸颊泛红，“我就是想听你讲一遍。”
林砚看了她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他的字迹工整漂亮，步骤清晰，逻辑严密。
“先求导，然后代入数值，最后化简。”他讲解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朗读说明书。
但铃木美咲根本没在听解题过程。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林砚身上——他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睫毛，握着笔的修长手指，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
咖啡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有咖啡和甜点的香气。林砚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在其中，形成一种奇特的好闻气息。铃木美咲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懂了吗？”林砚讲完，抬起头问。
“啊？哦……懂了。”铃木美咲慌忙点头，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下一题。”
“等等！”铃木美咲按住习题册，“先……先休息一下。你光讲题，都不聊点别的吗？”
“聊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来日本？在中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有什么爱好？”铃木美咲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砚沉默了几秒。
“交换生项目。上学。学习。”他简单回答。
“就这样？”铃木美咲不满地嘟起嘴，“你也太敷衍了吧。多说一点嘛。”
“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铃木美咲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问完这句话，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心脏狂跳，手心出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从未对任何人问过这种问题，也从未如此紧张过。
林砚看着她。女生的脸颊绯红，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他能分析出这是“紧张”和“期待”的表现，但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些情绪。
“铃木美咲，二年B班，铃木财团独生女，成绩中等，擅长美术和钢琴。”他像背诵资料一样说，“性格任性，有大小姐脾气，但本质不坏。”
铃木美咲愣住了。
这算什么回答？像在介绍一个陌生人，而且全是客观事实，没有任何个人感受。
“就……就这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没有……其他的了吗？比如……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性格怎么样？讨不讨厌我？”
“外貌符合大众审美标准。”林砚依然平静，“性格如上述。没有讨厌的必要。”
“没有讨厌的必要……”铃木美咲重复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深深的失落。
他不讨厌她，但也不喜欢她。在他眼里，她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个体。
那种纯粹的淡漠，像一盆冷水浇在她炽热的心上。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放弃，反而更加不甘。
“那你……”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林砚的眼睛，“有没有可能……喜欢上我？”
问出这句话需要巨大的勇气。她的声音在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林砚看着她，眼神依然空洞。
“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他说，“我天生情感缺失，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喜欢、心动，更不懂两个人凑在一起的目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铃木美咲却感到一阵刺痛。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她，而是因为他说“不会喜欢任何人”——那种绝对的、彻底的否定。
“情感缺失……是什么意思？”她轻声问。
“字面意思。我无法感知和理解情感。”林砚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别人的喜怒哀乐在我眼中只是面部肌肉和声音频率的变化。我可以分析，但无法共情。”
铃木美咲呆呆地看着他。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空，为什么他对所有人的关注都无动于衷。
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他真的感受不到。
“那……你不会觉得孤独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孤独是一种情感。”林砚说，“我感受不到。”
对话中断了。
咖啡厅里依然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其他客人的谈笑声隐约传来。但铃木美咲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对面少年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忽然有种冲动——想抱住他，想温暖他，想看看那双眼睛里能不能映出一点自己的影子。
“林砚……”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坚持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那是你的自由。”林砚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到一小时。要继续补习吗？”
铃木美咲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坚定。
“要。”她说，“不过不是补习数学。”
“那是什么？”
“补习……”铃木美咲深吸一口气，“怎么让你感受到情感。”
林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铃木美咲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坚定，“但我想试试。我想让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没有意义。”林砚说，“就像让盲人看颜色，让聋子听音乐。”
“不试试怎么知道？”铃木美咲倔强地说，“而且……就算最后失败了，至少我努力过了。”
她看着林砚，眼神灼热得像要把人烧穿。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窗外亮起了路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幕。铃木美咲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和……某种林砚无法理解的东西。
林砚沉默了很久。
“随你。”他最终说，“但不要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成交！”铃木美咲眼睛一亮，伸出手，“拉钩？”
林砚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这是约定的一种形式。”铃木美咲解释，“小拇指勾在一起，然后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没有实际约束力。”林砚说。
“但这是仪式感！”铃木美咲坚持，“快点嘛。”
林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了小拇指。
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铃木美咲的手指温暖柔软，林砚的手指冰凉细腻。那种触感让铃木美咲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她轻轻晃了晃勾在一起的手指，低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完，她松开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好了，约定成立！”
林砚收回手，看了看表。
“一小时到了。”他说，“我该走了。”
“等等！”铃木美咲连忙说，“我、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那……明天还能见面吗？”
“学校会见面。”
“不是在学校！”铃木美咲急了，“我是说……像今天这样，单独见面。”
林砚站起身，背上书包。
“看情况。”他说，“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咖啡厅，没有任何留恋。
铃木美咲坐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服务生过来收拾桌子时，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铃木美咲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窗外。
街道上已经亮起了霓虹灯，东京的夜晚开始了。林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但她脑海里那张清冷精致的脸，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摸了摸刚才和他勾过的小拇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
“情感缺失……”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却扬起一个弧度，“没关系，我会让你感受到的。一定会。”
***
林砚离开咖啡厅后，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进了一家书店。
他需要买几本新的参考书。科学部的仪器维修需要更专业的资料，而且他最近对量子力学的一些新理论感兴趣。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脚步声。他在物理学专区停留了很久，仔细比较了几本专著的内容和难度。
最后他选了三本书，走到收银台结账。
收银员是个中年女性，接过书时看了他一眼，然后愣住了。
“这些书……你看得懂？”她忍不住问，“这都是大学甚至研究生程度的。”
“看得懂。”林砚简单回答。
女性惊讶地看着他，但没再多问。结完账，林砚把书装进书包，走出书店。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行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公寓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一条小巷口时，几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佐藤健和他的三个跟班。
他们堵住了林砚的去路，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转校生，这么晚才回家啊？”佐藤健双手插兜，慢慢走近，“跟铃木大小姐约会开心吗？”
林砚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们。
“不说话？”佐藤健冷笑，“也是，跟大小姐约会完，看不上我们这些普通人了是吧？”
“让开。”林砚说。
“让开？”佐藤健笑了，笑容里带着恶意，“可以啊，跪下来求我，我就让开。”
他的三个跟班围了上来，把林砚围在中间。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其他出口。
路灯的光线被高墙挡住，巷子里很暗。空气里有垃圾和潮湿的气味。佐藤健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嫉妒和愤怒。
林砚放下书包，放在墙边。动作很轻，很从容，像是在放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怎么，想动手？”佐藤健嗤笑，“我劝你乖乖听话，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砚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侧身避开第一个跟班挥来的拳头，同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一推，那个跟班就踉跄着撞到了墙上。
第二个跟班从侧面扑过来。林砚低头避开，一记肘击精准地打在对方肋下。跟班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第三个跟班愣住了，不敢再上前。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佐藤健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林砚这么能打，而且动作干净利落，明显是练过的。
“你……”他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林砚没有继续攻击。他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佐藤健。
“今天只是警告。”佐藤健强装镇定，“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我们走！”
他扶起两个跟班，狼狈地逃出了小巷。第三个跟班也连忙跟上。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背起书包。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没有任何加速，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打架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技能，就像数学和物理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成就感，只是完成了“自卫”这个任务。
他走出小巷，继续往公寓走。
***
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八点了。
林砚像往常一样做饭、吃饭、学习。九点时，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早川绫。她手里提着一个便当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晚上好，林砚同学。”她说，“我今天做了炸鸡块，不小心做多了，想分你一些。”
这显然又是借口。便当盒是全新的，而且分量明显是精心计算过的。
“不用了”林砚礼貌地拒绝，“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那……当明天的便当？”早川绫不放弃，“高中生要好好吃饭才行。而且这是我特意做的，你不收下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她的眼神很真诚，语气里带着恳求。
林砚看着她。女性的脸上写满了关心和期待，他能分析出这是“善意”的表现，但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对自己这么好。
思考了几秒，他接过了便当盒。
“谢谢。”他说。
“不客气！”早川绫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了，“那个……明天放学后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晚饭，作为回礼。”
“不用了。”
“要的要的。”早川绫坚持，“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六点，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她不等林砚拒绝，就转身跑回了自己家，关上了门。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便当盒，沉默了几秒，然后关上了门。
他把便当盒放进冰箱，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