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马是高中?

作者:鼬鼠标键盘上世纪 更新时间:2026/8/11 12:36:03 字数:9677

暑假最后一天的阳光格外毒辣,济南的八月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热浪。林饶躺在空调开到十六度的房间里,盖着一条薄薄的空调被,一只白嫩的脚从被子边缘伸出来,脚趾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垂在床边的手机充电线,活像一只在用爪子逗毛线球的猫。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舅舅"。

林饶用脚趾头把手机勾上来,熟练地用大脚趾和第二个脚趾夹住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一眼。这个高难度动作她练了整整两年,从初二开始,为了应付那种"我不想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的懒惰时刻。她妈李视第一次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差点把茶杯摔了,说"你这像什么样子",林饶回了一句"像在用脚打电话的样子",李视转头跟她爸林奥告状,林奥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她能把脚练得这么灵活,说明手也差不到哪去,别管了"。

这大概是林奥这辈子说过的最接近"夸女儿"的一句话。

"喂,舅舅。"林饶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脚趾头解放出来,继续在空中无聊地晃荡。

电话那头传来林述的声音,温和的,带一点程式化的味道,像程序员写代码一样精准。林述说话从来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大概是跟电脑打交道的后遗症——跟人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对方是一台需要精确指令的机器。

"饶饶,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睡到自然醒,吃嘛嘛香,除了我妈每周三次催我预习高中课本以外,没什么烦恼。"

林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键盘缝隙的声音。林饶一直觉得她舅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年薪三百万美元,在美国硅谷混得风生水起,但从来不张扬。他开一辆二手丰田,租一间两居室的公寓,衣柜里的衣服不超过二十件,每一件都穿了三四年。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林饶父母打钱,数额大到林饶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AD钙奶喷出来。

她问过舅舅为什么这样,林述的回答是:"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亲外甥女,我不疼你疼谁?再说了,钱这个东西,不花出去就是一堆数字,花在你身上好歹能变成肉。"

林饶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脚丫子,不得不承认,舅舅的"变成肉"战略实施得非常成功。她十五岁,身高已经蹿到了一七二,在同龄女生里算是鹤立鸡群,但身材却一点也不显得壮实,反而因为骨架纤细,看起来像一根被拉长的面条。皮肤白得像从没晒过太阳,脚尤其白,白到血管的青色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文奈后来评价说"饶饶的脚像两块羊脂玉",林饶对这个比喻的评价是"文奈你上辈子肯定是个卖玉的,嘴这么甜"。

"饶饶,"林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后天就要开学了吧?高中了,感觉怎么样?"

林饶的脚趾头突然不动了。

她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三分十二秒。然后把手机贴回耳朵,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慎重的语气问了一句:"舅舅,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后天就要开学了吧?"

"不是这一句,前面一句。"

"高中了,感觉怎么样?"

林饶的脚趾头蜷缩了一下。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空调被从身上滑落,露出穿着的白色吊带背心和短裤。她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手雷,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用一种介于崩溃和冷静之间的诡异语气说:"舅舅,您再说一遍,什么高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林述的声音传过来,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疑惑:"饶饶,你该不会……不知道你今年要上高中了吧?"

"我知道啊。"林饶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的意思是,您刚才说的'高中了'这三个字,是从哪个维度来定义的?是时间维度还是空间维度?还是说,您在美国待久了,把'高中'这个词的语义范围扩宽了,比如说,指的是某种新出的游戏机型号?"

林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大概在组织语言,像写代码一样斟酌每一句话的语法结构。最终他说了一句:"饶饶,你妈没跟你说吗?你已经被市一中录取了,通知书上个月就到了。"

林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双手摊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天花板上的吊灯在空调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光影在天花板上摇来摇去,林饶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知道要上高中。她是知道的,当然知道,她又不傻。但她一直有一种错觉,就是"高中"这个东西是存在于遥远的未来的,就像"三十岁"或者"结婚"一样,属于一个和你有关但你不用现在就操心的范畴。她初中的时候听人聊高中,感觉就像在听人聊南极洲——哦,那个地方是存在的,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去。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高中就是后天的事。南极洲突然漂到了她家门口。

"妈!!!!!!"

林饶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卧室,朝客厅方向吼了一嗓子。她妈李视正在客厅里熨衣服,听到女儿这一声吼,手一抖,熨斗差点砸到脚面上。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李视放下熨斗,转过头来看着赤脚冲进客厅的女儿。林饶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吊带背心的肩带滑下来一条,看起来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

"妈,我上高中这事,您是不是忘了告诉我?"

李视眨了眨眼,表情困惑极了:"我告诉你了啊,通知书我都给你看了。"

"您什么时候给我看的?!"

"上个月啊,你躺在床上看漫画,我把通知书放在你枕头边上了。"

林饶努力回忆。上个月……上个月她确实躺在床上看漫画,看的好像是《全职猎人》,小杰正在参加猎人考试那一段。她隐约记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枕头边上,白纸黑字的,她翻了个身,把它垫在了漫画书下面,因为桌面太硬了手腕搁着不舒服。

"妈,"林饶的声音突然变得虚弱,"那个通知书……您是不是觉得我看了一眼就代表'我知道了'?"

"难道你看了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以为是您的体检报告……"

李视深吸了一口气。林饶太熟悉这个吸气声了,这是她妈准备开始"为你好"演讲的前奏。果然——

"林饶啊,我是为你好,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心都不操呢?中考完了那么多天,你就没想过自己要上高中这回事吗?你看看人家隔壁小周,还没开学呢,高中课本都预习到第二册了。我是为你好才提醒你,你不能再这么散漫下去了,高中跟初中可不一样,竞争压力大得多,你不提前准备怎么行?"

林饶站在原地,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无意识地蜷了蜷。她听着她妈的"为你好"连珠炮,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我现在跑回房间还来不来得及?刚才挂舅舅电话是不是太没礼貌了?需不需要打回去道个歉?

但她没有跑,也没有打电话。她就站在那里,等她妈把话说完,然后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预习。"

李视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今天这么配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林饶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去拿课本,而是扑到床上,拿起手机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舅舅,对不起刚才挂您电话了。顺便问一句,高中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述回了一条:"可怕的是人,不是高中。高中本身只是一个建筑物。建筑物有什么好怕的?"

林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觉得她舅舅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确实不太一样。但她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被她当了垫子的录取通知书,展开来看。市一中,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比她的中考成绩低了整整二十分,她的分数属于"绰绰有余"那个档位。通知书的背面印着校训——"厚德载物,自强不息"。林饶看着这八个字,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厚德载物是清华的校训吧?你们抄人家的还抄这么理直气壮?"

她把通知书折好,塞进书包里。书包是新的,她妈上周买的,黑色,朴素无华,一看就是为了"好好学习"而设计的款式,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林饶对这个书包最大的意见是它太黑了,黑到放在教室的椅子下面别人走过去都看不见,很容易被踩到。不过她转念一想,反正她也不打算背太多书——课本留在学校,作业能不做就不做,书包里装的主要是零食和漫画——颜色什么的,无所谓了。

第二天一早,林饶被她妈从被窝里薅出来,说是要去学校报到。

"妈,报到不是后天吗?"林饶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

"先去看看环境,熟悉一下路,别到时候找不着教室。"李视一边说一边往林饶的床上扔了一套衣服,"快起来,穿这个。"

林饶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瞄了一眼那套衣服——白衬衫配藏蓝色百褶裙,端庄优雅,一看就是"给老师留个好印象"的专用装备。她翻了个白眼,把衣服推到一边,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进了卫生间。

"你又不穿鞋!"李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穿了袜子!"林饶在卫生间里喊回去。她确实穿了袜子,一双黑色的短棉袜,但袜底的防滑颗粒踩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跟赤脚也没什么区别。她在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十五岁的脸还没有完全褪去婴儿肥,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得不像话,不化妆也自带眼线效果。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吐掉牙膏沫,擦了擦嘴,然后光着脚走了出来。

"走吧。"

李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林饶知道她妈想说什么——"穿得不像个女孩子""没个正形""去了学校怎么给人留下好印象"之类的话。但李视大概是觉得刚开学就吵架不太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上车。"

市一中离林饶家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李视把车停在校门口,林饶从车上跳下来,仰头看着那扇气派的大门——不锈钢栅栏门,旁边挂着金底黑字的校牌,上面写着"济南市第一中学"七个大字。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家长带着孩子来"踩点"的,有穿着校服的高年级学生匆匆走过,有几个新生在门口拍照留念,笑得一脸灿烂。

林饶看着那些拍照的新生,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强行拉来旅游的游客,站在一个不感兴趣的景点门口,只想赶紧打个卡然后走人。

"走啊,进去看看。"李视锁好车,推了推林饶的后背。

林饶被她妈推着迈进了校门。第一脚踩在校园里的地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的防滑砖,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塞着一点黑泥。她踮了踮脚,感受了一下脚底的触感,得出结论:不如家里的木地板舒服,但也还行。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正门进去是一条宽阔的主路,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形成一条浓荫覆盖的绿色隧道。主路的尽头是一栋五层高的教学楼,灰白色外墙,方方正正的,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锃亮。教学楼两侧分别是实验楼和图书馆,再往后是操场和体育馆,林饶远远看了一眼操场,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大块凝固的血液。

"挺好的。"李视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环境不错,校风应该也正。你在这里好好学,三年后考上好大学,我就放心了。"

林饶没有接话。她正在观察一只蹲在图书馆窗台上的麻雀,麻雀歪着脑袋看她,她想起前两天那只被她用脚趾头吓走的麻雀,心想要是同一只就好了,好歹算个熟人。

"妈,我想去图书馆看看。"林饶说。

李视看了看时间:"行,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林饶光着脚走上图书馆的台阶。图书馆是三层建筑,一楼是阅览室和借阅处,二楼是自习室,三楼是教师阅览室和资料室。林饶推开门走进去,一股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让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阅览室里空荡荡的,还没开学,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书架。林饶在一排排书架中间穿行,手指划过书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文学、历史、地理、科学——然后在一列书面前停了下来。

哲学与社会学。

林饶抽出最厚的一本,封面上写着"资本论"三个字,作者卡尔·马克思。她翻了翻,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还夹杂着大量的脚注和附录,看起来非常吓人。她把书合上,盯着封面看了三秒钟,然后把书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本书。可能是因为它的厚度——这么厚一本书,放在桌上可以当枕头,垫在屁股底下可以增高,遇到不想听的课可以把它竖起来挡脸,用途广泛,性价比极高。也可能是因为她隐约记得初中政治课本里提过这个名字,老师说这是"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林饶当时在想:马克思这个人写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个十五岁的高一女生拿他的书当枕头?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决定借这本书。办完借阅手续,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图书馆,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李视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问了一句:"借什么了?"

"一本书。"

"什么书?"

"《资本论》。"

李视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她大概在想"我女儿什么时候对经济学感兴趣了",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行吧,多读书总是好的,别耽误正课就行。"

林饶知道她妈把"正课"和"课外书"划了一条清晰的红线,而她刚刚借的这本书被暂时划在了"正课"这一边,因为名字听起来很正经。她没解释,跟着她妈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阳光打在楼面上,在窗户之间投下长长的阴影,整栋楼看起来像一张严肃的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林饶对着那张"脸"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钻进车里。

开学第一天。

林饶穿着校服——白衬衫配深色长裤,市一中的校服设计得中规中矩,不算难看但也不算好看,就是那种穿上去会让人变成"学生群体里的一员"的衣服,个体的特征被最大限度地抹除了。林饶没有穿鞋,光脚踩在教室的地板上,脚底传来瓷砖冰凉的触感,她觉得很舒服。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人,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林饶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开始环顾四周。她注意到大部分同学都穿了鞋——运动鞋、帆布鞋、皮鞋,五花八门——只有她一个人光着脚。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前排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脚,然后看了看她的脸,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林饶说。

"那个……你的鞋呢?"

"没穿。"

"为什么?"

"凉快。"

男生张了张嘴,似乎想继续追问,但看到林饶的表情——那种"再问一句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的表情——他果断选择了闭嘴,把脑袋缩了回去。

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乱哄哄的像菜市场,有人在讨论暑假去哪玩了,有人在交换QQ号,有人在一本正经地翻阅高中的课程表,表情凝重得像在阅读国家机密文件。林饶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资本论》摆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开始看第一章。

商品。使用价值。价值。交换价值。林饶读了五页,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自己需要一把梯子才能爬进这本书的文字里,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你看得懂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饶转过头,看到一个女生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正歪着头看她手里的书。这女生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酒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自来熟"的气息,让人第一眼就讨厌不起来。

"看不懂。"林饶实话实说。

"那你还看?"

"正因为看不懂才看啊,看懂了就不看了。"林饶把书合上,"你叫什么?"

"文奈。文章的文,奈何的奈。"女生伸出一只手,"你呢?"

林饶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了握:"林饶。双木林,饶恕的饶。"

"林饶……这名字好听。"文奈松开手,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到了林饶的脚上,"那个……你不穿鞋,不凉吗?"

"凉啊,所以舒服。"

文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你这人真有意思。"

"你也是,第一次见面就盯着别人的脚看。"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没见过这样的。"

"现在见过了。"林饶把《资本论》重新翻开,"习惯就好。"

文奈没有走开。她坐在林饶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林饶余光瞟了一眼,看到她在画小人,简笔画风格,一个大头小人拿着一本书在看,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看不懂"三个字,还用波浪线画了一圈表示崩溃。

林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文奈抬起头,看到林饶在笑,也跟着笑了:"你偷看我画画。"

"你画给我看的,也算偷看吗?"

"你都没转头,怎么知道我画给你看的?"

"因为你画的小人旁边写了'看不懂',这个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一本看不懂的书。"

文奈把笔记本竖起来,让林饶看得更清楚些。那个大头小人的头上被她加了两根猫耳朵,看起来憨态可掬。林饶盯着那个猫耳朵小人看了三秒钟,说了一句:"你画工不怎么样,但创意还行。"

"谢谢夸奖,这可是我练了六年的技能——上课开小差专用画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在嘈杂的教室里并不引人注目,但林饶突然觉得,这个叫文奈的女生好像挺有意思的。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运动服和运动鞋,表情严肃得像刚从坟场里走出来。他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讲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李,叫李天。同时也是你们的体育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像一把刀切进了教室的空气里,"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有些事情我要先交代清楚。"

林饶看着讲台上的李天,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预感。这个人,她不喜欢。

李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开始念班规。什么"上课不准迟到""不准带手机""不准在教室里吃零食""不准在走廊上追逐打闹"——都是一些常规的校规校纪,林饶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了,目光飘向窗外,看到那只麻雀又来了,蹲在窗台上,跟昨天同一只。

然后李天念到了最后一条。

"最后,我要强调一点,"李天抬起头,扫视了全班一圈,"班级是一个整体,不是你们各自为政的地方。今后无论谁犯了错,只要是在课堂上、在班集体活动中,一人犯错,全班受罚。有人说这不公平,但我想告诉你们,公平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犯错,你连累全班,你就会被全班同学讨厌,你就会感受到压力,你就会长记性。这既是对犯错的人的约束,也是对你们所有人的提醒——提醒你们互相监督、互相帮助。"

教室里鸦雀无声。四十多个高一新生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但林饶注意到有好几个人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嘴角向下撇,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这也太离谱了吧"的光芒。

林饶没有皱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李天,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人犯错全体受罚"这八个字。她想起暑假最后一天舅舅跟她说的那句话——"可怕的是人,不是高中"。她当时不太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李天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林饶身上。林饶的脚光裸地踩在地板上,在周围一片运动鞋帆布鞋中显得格外扎眼。李天盯着她的脚看了三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饶抬了抬下巴:"林饶。"

"你的鞋呢?"

"没穿。"

"为什么不穿?"

"凉快。"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李天的脸色沉了沉,语气加重了几分:"学校有规定,学生在校期间必须着装得体。你光着脚,成何体统?"

"老师,"林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校规里写的是'着装得体',没写'必须穿鞋'。脚是身体的一部分,我露着脚,不算着装不得体吧?"

李天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有学生跟他顶嘴,而且这个学生说的话好像……确实有道理?校规里确实没写"必须穿鞋"这一条。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生硬地说了一句:"你先把鞋穿上,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

"我没有鞋。"林饶说。

"什么?"

"我今天没带鞋,只穿了袜子来,袜子脱了就是光脚。"

李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饶身上,她像一个站在暴风雨中心的人,周围电闪雷鸣,她却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李天深吸了一口气,"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李天不再看她,继续宣布其他事项。但林饶注意到,接下来的整个"班会"时间,李天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像一把无形的尺子,试图量出她这个"刺头"的分量。

文奈在旁边悄悄写了一张纸条,从桌底下递过来。林饶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刚才那个猫耳朵小人,小人现在站在一个巨大的鞋子形状的阴影里,旁边写着"被穿小鞋了"四个字,还画了一个哭脸。

林饶在下面回了一句:"画得不错,但我不会穿鞋的。"

她把纸条递回去,文奈看了一眼,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我挺你。"然后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小人。

林饶看着那个竖大拇指的小人,嘴角微微翘起。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资本论》的书页里当书签,然后翻开书继续看第一章。商品。使用价值。价值。交换价值。还是看不懂,但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看不懂"的东西来平衡眼前这个"看得太懂"的世界——一人犯错全班受罚,她看得太懂了,懂到觉得荒谬。

下课铃响了。李天宣布散会,林饶站起来,光着脚朝教室门口走去。文奈在后面喊了她一声:"林饶!"

林饶回头。

"你去办公室……没事吧?"

"没事,"林饶耸了耸肩,"他又吃不了我。再说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好使,他骂我的时候我大不了把耳朵关掉。"

文奈被她逗笑了。林饶也笑了一下,转身走出教室,光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白色的脚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头动了动,像是在跟阳光打招呼。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天的声音:"进来。"

林饶推门走进去。办公室里有好几个老师,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李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光着脚进来,眉头又皱了起来,但这次他没有提鞋子的事,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饶坐下了。她不是不想速战速决,但她突然觉得,与其站着跟这个人较劲,不如坐下来让他把话说完,省得他以后三天两头找她麻烦。

"林饶同学,"李天开口了,"你是新生,有些规矩可能还不熟悉,我可以理解。但你今天在班上的态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老师顶嘴,你觉得合适吗?"

"老师,"林饶看着他,"我没顶嘴。您问我为什么不穿鞋,我说没鞋,您让我下课来办公室,我说好。哪一句是顶嘴?"

李天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你的语气态度不好。"

"我的语气态度天生的,改不了。您要是觉得我说话的方式不顺耳,我以后少说话就行。"

李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这场对话。最终他选择了结束,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回去吧,记住今天跟你说的。下不为例。"

"好的。"林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住了,回头看了李天一眼:"老师,还有件事。"

"什么事?"

"您刚才说的'一人犯错全班受罚'那个规矩,我想确认一下——就是说,如果全班有四十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犯了错,另外四十二个人都要跟着挨罚是吗?"

李天皱了皱眉:"是。"

"那如果全班四十三个人都犯了错呢?"

李天的表情僵住了。这个问题他显然没有想过。四十三个人都犯错?什么样的错误能让四十三个人同时犯?他没有答案,但他也不打算承认自己没有答案。他只是沉着脸说了一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回去上课。"

林饶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李天嘀咕的声音:"这届学生怎么回事……"

林饶在门外无声地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她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回教室,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仰起头眯着眼,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和。走进教室的时候,文奈正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等她,看到她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看到了什么稀罕宝贝。

"怎么样?没骂你吧?"

"骂了,但我把他的骂包装了一下退回去了。"

文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刚才在班里打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

"李天去年带的那一届,有一次一个人上课迟到,他让全班跑操场三圈。全班啊!三圈啊!"

林饶挑了挑眉,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四十多个人在操场上骂骂咧咧地跑步,就因为一个人迟到了。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说了一句:"他现在要是带着那一届的怨气来收拾我们,那才是真的'一人犯错全班受罚'——犯错的是上一届,受罚的是我们。"

文奈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林饶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损啊。"

"损吗?"林饶歪了歪头,"我觉得我很诚实啊。"

两个人在教室门口笑了一会儿,然后结伴走进去。林饶坐回靠窗的位置,翻开《资本论》,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的猫耳朵小人还在对她笑,竖着大拇指,旁边是文奈歪歪扭扭的字——"我挺你"。

林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纸条上加了一行字:"我也挺你,虽然我们还不太熟。"

她把纸条折好,递给从旁边经过的文奈。文奈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然后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快速画了一个新的小人——两个大头小人站在一起,一人伸出一只手竖大拇指,旁边写着四个字:"革命友谊。"

林饶看着这幅画,嘴角翘了翘。她把画从笔记本上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资本论》里,翻到第一章,继续看那些看不懂的文字。窗外麻雀还在,阳光还在,教室里闹哄哄的嘈杂声还在。

而林饶知道,她的高中生活,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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