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林饶就摸清了市一中的生存法则。
第一,食堂的糖醋排骨每周三和周五供应,去晚了就没了。第二,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冬暖夏凉,是午睡的最佳地点。第三,李天的体育课总是安排在下午第一节,目的昭然若揭——让学生在大中午的太阳底下跑步,美其名曰"锻炼意志力"。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这个学校里,不要指望任何老师会为你考虑"个人的特殊情况"。
开学第三天,林饶的脚上被蚊子咬了一个包,痒得不行,她用指甲掐了一个十字。体育课上,李天让全班绕操场跑三圈,林饶跑完第一圈的时候脚底开始疼——塑胶跑道的颗粒嵌进脚趾缝里,加上蚊子包被反复摩擦,痒和痛混合在一起,让她每一步都像在踩钢针。
她放慢了速度,变成了慢走。李天站在操场中央吹哨子,看到她在走,大声喊了一句:"林饶!跑起来!不要偷懒!"
"老师,我脚疼。"林饶说。
"脚疼?你天天不穿鞋,当然疼!活该!"李天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但凡像个正常学生一样穿双鞋,能有这事吗?别装了,赶紧跑!"
林饶站在跑道上,看着李天的脸。烈日把他的脸晒得泛红,他擦了一把汗,继续吹哨催促其他学生。林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蚊子包被磨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脚趾缝里塞满了塑胶颗粒,脚底板红红的,踩在地上确实疼。
但她没有跑。她转身走到操场边的草坪上,坐下来,开始清理脚上的塑胶颗粒。
"林饶!你干什么呢!"
"我歇会儿。"林饶头也没抬,"您刚才说'一人犯错全班受罚',我这是为了全班同学好,如果我强行带伤跑步伤得更重了,回头请假缺课,那才叫连累全班。我歇五分钟,五分钟后继续跑,不耽误事。"
李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她的话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他瞪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去催别的同学了。
文奈从队伍里溜出来,跑到林饶身边蹲下,看着她清理脚底板。林饶的手指白嫩嫩的,衬得脚背上的蚊子包越发红艳,她仔仔细细地把每一粒嵌进皮肤的塑胶颗粒抠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一件瓷器除尘。
"疼吗?"文奈问。
"还行。"林饶把最后一粒颗粒抠出来,对着太阳照了照脚底板,"就是有点烦。"
文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林饶:"擦擦。"
林饶接过纸巾,擦了擦脚底渗出的血珠。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眯起眼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文奈,你说老师这个职业,是不是做久了就会自动失去'同理心'这个功能?"
文奈想了想,说:"也不是吧。我初中的班主任就挺好的,会帮学生说话。"
"那李天是怎么回事?被体育课晒坏了脑子?"
文奈噗嗤笑了出来:"你这话可别让他听见。"
"听见就听见,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林饶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光脚踩在草坪上,草叶扎着脚心,痒痒的。她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痛感已经减轻了,然后重新跑回跑道,开始跑剩下的两圈。
文奈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跑着。九月的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的味道,林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跑得不快不慢,姿态舒展得像一只踩着风走路的猫。
"林饶,"文奈边跑边喘气,"你对谁都这么能说吗?"
"分人。"林饶呼吸均匀得很,像根本没在跑,"对我好的,我对他更好。对我不好的,我让他更不好。"
"那我对你算好还是不好?"
林饶偏过头看了文奈一眼。文奈的脸因为跑步而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一只等零食的小狗。
"算好吧,"林饶说,"毕竟你帮我画了那么多小人。"
文奈咧嘴笑了,笑得酒窝深深陷下去。她突然加速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回头朝林饶喊:"那我要对你更好!让你以后对我最好!"
林饶看着文奈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她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个人并肩跑到终点,同时冲过了线。林饶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来,发现李天正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目光在她和文奈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表情不太好看。
"文奈,你刚才擅自离队,知不知道?"李天走过来说。
文奈愣了一下:"我……我就是去给林饶递张纸。"
"递纸?上课期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擅自离队。你们俩,下课留下来,操场再跑两圈。"
林饶看着李天,心里那根"不跟你计较"的弦啪地断了。她站直了身子,用那种平静到让人发毛的语气说了一句:"老师,文奈是因为我才离队的。您要是罚,罚我一个人就行了。一人犯错全班受罚的规矩您定的,那今天这事,犯错的是我,受罚的也该是我一个人。"
李天被她这一顶怼得脸色变了几变。他大概没料到林饶会用他自己的规矩来堵他的嘴。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俩都给我跑!两圈!现在!"
文奈拉了拉林饶的袖子,小声说:"算了,跑就跑吧,两圈又不远。"
林饶看了文奈一眼,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跑到起跑线上,开始跑那两圈。文奈跟着她跑,两个人沉默地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文奈突然开口说了一句:"饶饶,你别生气了。"
林饶愣了一下。这是文奈第一次叫她"饶饶"。
"我没生气。"林饶说。
"你嘴硬,你生没生气我看得出来。"文奈喘着气笑了一下,"刚才你怼他的时候,眼睛像冒火一样。不过没关系,我陪你跑,咱俩一起受罚,也算是'一人犯错全员受罚'原则下的闺蜜特别版。"
林饶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忍了忍,没忍住,笑了出来。"文奈你是不是缺心眼?被罚了还能乐成这样。"
"和你一起被罚就不算罚啊,算是……嗯……特殊的团建活动?"
林饶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笑得跑步节奏都乱了。两个人笑成一团,差点被跑道的边缘绊倒。远处的李天看到这一幕,眉头拧成了麻花,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跑完两圈,两个人一屁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林饶把脚伸出去晾着,脚尖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文奈坐在她旁边,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递给她:"喝吗?"
林饶接过水杯喝了。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文奈口红的味道,甜丝丝的。
"文奈,"林饶把水杯还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文奈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你很有意思。你是那种……别人让你往东,你偏要往西走两步,然后回头说'我看西边也挺好'的人。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的人,觉得特别新鲜。"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啊!"文奈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林饶的肩膀,"而且你长得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光着脚的样子特别酷。我觉得跟你做朋友很有面子。"
林饶被她说得耳朵尖有点发红,别过脸去假装看操场上的同学跑步。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那个小小的、压不下去的笑纹,像藏在草丛里的一朵花,虽然她想藏,但还是被文奈发现了。
"你看!你笑了!"文奈戳了戳林饶的腮帮子。
"别戳我脸!"林饶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但声音里没什么火气。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文奈问她初中在哪上的,成绩怎么样,为什么会光脚。林饶一一回答了,初中在离家近的一个普通中学上的,成绩一直年级前五,光脚是因为"觉得束缚"。她说"束缚"两个字的时候,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做了一个"解开"的手势,文奈看懂了。
"那你爸妈不管你吗?"
"管啊,怎么不管。但管不住。"林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爸觉得我光脚会生病,他说生病是装的。我妈觉得我不像个女孩子,说这样以后嫁不出去。我舅舅支持我,说'人要有一点自己的坚持,哪怕是光脚这件事'。"
"你舅舅好好啊。"文奈由衷地说。
"嗯,他对我确实挺好。"林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无意识地蜷了蜷,"不过他人在美国,一年见不到几次。平时就靠打电话,他给我打,我妈不让我打国际长途,嫌贵。"
"你舅舅在美国干什么的?"
"程序员。写代码的,年薪还挺高。"林饶没有说具体数字,她记得舅舅说过"不要跟别人讲我的收入,麻烦"。她只是简单地补充了一句:"但他不张扬,很低调的那种。他跟我舅妈感情很好,可惜没孩子。"
文奈"啊"了一声,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她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林饶的肩膀,说:"那你舅舅一定特别疼你,把对孩子的爱都放你身上了。"
林饶偏过头看了文奈一眼。这个认识才三天的女生,说出了一句让她心里微微发颤的话。文奈说"把对孩子的爱都放你身上了",这句话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林饶心里那个她自己都没仔细看过的地方。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文奈,你这人挺适合学心理学的。"
文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呢,还学心理学?我只适合画画小人和吃零食。"
林饶也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文奈伸出一只手:"走吧,快下课了,回去还能赶上最后一节自习。"
文奈拉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都是软的、温热的,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刚出炉的棉花糖,碰了一下就分开。林饶走在前面,文奈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光脚的林饶和穿运动鞋的文奈,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啪嗒啪嗒,吱吱嘎嘎,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二重奏。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林饶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文奈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林饶没说话。她侧着耳朵,像一只警惕的猫一样捕捉着什么声音。文奈也跟着安静下来,仔细听——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哭声,抽抽搭搭的,像一个小动物在呜咽。哭声旁边还有另一个声音,严肃而冰冷,是李天的声音。
"你哭什么哭?做错了事难道不该受罚?你自己不守纪律,连累全班跟你一起受罚,你有什么脸哭?"
林饶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脚步往哭声的方向移了移。文奈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饶饶,别管闲事。"
"我听听。"林饶挣开文奈的手,光着脚无声无息地往前走了一段,停在走廊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女生,扎着马尾辫,校服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细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臂。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李天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着什么。
"……你知道你一个人的迟到,让全班今天下午留下来补课半小时?三十九个人,每个人都因为你多坐了半小时,你觉得你好意思吗?你这样以后谁还愿意跟你做同学?谁还愿意跟你坐同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女生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迹。
林饶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听着李天的训斥,表情从皱着眉慢慢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文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躲在拐角后面,像两个偷听大人讲话的小孩。
"走了。"林饶突然说。
她转身就走,光脚踩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像猫的脚步。文奈跟上来,两个人快步走回教室,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座位上,林饶翻开《资本论》,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猫耳朵小人还在笑,还在竖大拇指。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文奈,你说得对,人比高中可怕多了。"
她把纸条递给文奈。文奈看了一眼,在下面回了一行:"但人也比高中可爱多了,比如我。"画了一个吐舌头的笑脸。
林饶看着那个吐舌头的笑脸,噗地笑了出来。她转头看向窗外,梧桐叶开始落了,麻雀不在窗台上,天空蓝得透亮。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然后把《资本论》合上,塞进了书包。
她决定今天不看了。今天太满了,脑袋里装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看那些看不懂的字,怕把今天的好心情给撑碎了。
放学的时候,林饶和文奈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林饶她妈李视的车停在对面,车窗摇下来,露出李视那张永远带着"你今天好好学习了吗"表情的脸。林饶朝文奈挥了挥手:"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文奈也挥手,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饶饶!明天我给你带草莓糖!"
"不要草莓味的,要薄荷的!"
"知道啦!"
林饶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翘了翘,然后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李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今天怎么样?适应吗?"
"还行。"
"跟同学关系怎么样?有交到朋友吗?"
"有。"
李视转过头看了林饶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大概没想到她女儿开学第一天就能交到朋友。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开车上路。
林饶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今天的画面——操场上的跑步,文奈递过来的纸巾,走廊拐角处那个哭泣的女生,李天冰冷的声音,以及那张猫耳朵小人的笑脸。所有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让她觉得脑袋有点涨。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舅舅,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
过了半分钟,林述回了:"男的女的?"
"女的。"
"那就好。男的我不放心。"
林饶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李视在旁边问"笑什么呢",她回了一句"没什么,看到一个好笑的段子"。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看窗外,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温暖的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女生哭泣的声音,想起李天说"这样以后谁还愿意跟你做同学"。她想对那个女生说一句什么,但没来得及,也没有机会。她只在心里默默说了六个字:我跟你做同学。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了楼底下。林饶跳下车,光脚踩在柏油路上,温度比早上低了不少,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自家所在的六楼窗户,灯亮着,她爸大概已经下班回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脚背上,把白色的皮肤映出一层蜜色的光泽。她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咚,咚,咚,像一种笃定的节奏,不急不慢的。
到了六楼,她掏钥匙开门。门里传来她爸林奥的声音:"回来了?今天学习怎么样?"
林饶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肩膀上,光脚踩进玄关,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有没有预习明天的课?"
"预习了。"林饶撒了个谎,面不改色。
林奥从厨房探出半个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脚,什么也没说,缩回厨房继续做饭去了。林饶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整个人倒进了被子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今天的收获:一个朋友,一只蚊子包,两圈额外的跑步,一条关于"人比高中可怕"的领悟,还有一张画着猫耳朵小人的纸条。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个队,觉得虽然有让人不爽的部分,但总体而言,还算不错。
手机又震了。文奈发来一条消息:"饶饶,你家住哪啊?明天要不要一起上学?"
林饶趴着打字回她:"住北边,金河小区。你呢?"
"我住东边,离你不太远!明早我骑自行车去接你?"
"你会骑车?"
"废话,我都十八了,当然会。"
"十八?"林饶愣了一下,"你今年十八?"
"对啊,我上学晚了一年,小时候身体不好,在家养了一年。"
林饶看着屏幕上"十八"两个字,又想了想文奈那张圆乎乎的、笑起来像向日葵的脸,觉得十八岁的人怎么能长得那么像十五岁。她回了一句:"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大。"
"哈哈,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了。没关系,我脸嫩嘛!明天早上七点,在你家小区门口等我,我骑小电驴带你去学校。"
"小电驴?"
"嗯,我妈给我买的,粉色的,可爱吧?"
林饶看着"粉色的"三个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文奈骑着一辆粉色小电驴,后座载着她,两个人穿过清晨的街道去上学。这幅画面有一种奇异的温馨感,让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行,明天见。"
"明天见!晚安饶饶!"
"晚安。"
林饶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的吊灯还没关,亮晃晃的光照下来,她眯起眼,觉得有点刺眼。她伸手把灯关掉,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月亮。
她闭上眼睛,脚趾头在被子里动了动,像在跟今天的自己告别。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张猫耳朵小人竖着大拇指的样子,还有文奈在旁边歪歪扭扭写的"革命友谊"四个字。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安安静静地进入了梦乡。
窗外,九月的风吹过梧桐树梢,叶子沙沙地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课,新的跑圈,新的糖醋排骨,新的笑话和新的吐槽。未来的事情依然很远,远到她懒得去想。
但今天,今天已经很好了。
她脚上被蚊子咬的包还在隐隐发痒,小腿的肌肉因为跑步而微微酸痛,但她觉得这样的感觉刚刚好,扎扎实实的,像踩在地上的脚掌一样,踏踏实实地告诉她:你在这里,你在过你的生活,别管别人怎么说。
她在梦里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但要是凑近了听,大概能分辨出几个字——
"……关我什么事……"
然后她翻了个身,彻底睡熟了。白嫩的脚丫从被子边缘伸出来,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微光,脚趾头舒舒服服地舒展开,像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白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