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饶坐在教室靠窗的老位置上,光脚翘在前桌赵一鸣的椅子横杠上,手里捏着一袋薄荷糖——文奈上周答应给的,今天早上终于兑现了。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直冲脑门,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觉得今天大概不会太糟糕。
她错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王,名玊,单名一个玊字,据说是她爹翻字典翻到"玊"这个字觉得"有瑕疵的玉"特别有文化底蕴,就给闺女取了这个名字。王玊今年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永远扎得一丝不苟,讲课的时候喜欢用尺子敲黑板,声音清脆得像在剁菜。
"上周五的摸底测验,成绩出来了。"王玊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沓卷子,目光扫过全班,"总体来说,这次考试的成绩让我不太满意。班级平均分比隔壁二班低了三分,三分!你们知道三分意味着什么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林饶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意味着我们班比二班少对了半道大题,王老师您数学真好。
"但是,"王玊话锋一转,"班里还是有几位同学表现得非常出色。尤其是前五名,成绩非常亮眼。为了鼓励大家继续努力,经我和李老师商量,决定从班费中拿出一部分,给前五名的同学发点小奖品,以资鼓励。"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眼睛亮了,有人撇了撇嘴,有人小声嘀咕"班费不是用来买扫帚和粉笔的吗"。
林饶的脚趾头不自觉地勾了一下。班费买奖品?她倒要看看买的是什么。
王玊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个小盒子,包装精致,系着红色的丝带,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她一个一个地念名字:"第五名,张浩。"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上台领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银色笔身,看起来不便宜。
"第四名,苏糖。"圆脸仓鼠姑娘苏糖蹦蹦跳跳地上台,领了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丝巾,粉色的,跟她很配。
"第三名,赵一鸣。"赵一鸣回头看了林饶一眼,表情复杂地走上台。他的盒子里是一本精装笔记本,皮质封面,看起来高端大气。
"第二名,林饶。"
林饶把薄荷糖咽下去,站起来,光脚踩着过道走上讲台。她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上课走神还能考第二的。王玊把盒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没当场打开,只是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走回座位。
"第一名,"王玊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赵雅。"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从第一排站起来,昂首挺胸地走上讲台。赵雅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上课笔记记得比教科书还详细,下课追着老师问问题,每次考试都稳坐第一把交椅。她领到的奖品是一个蓝牙音箱,小巧精致,据说音质很好。
林饶坐在座位上,把玩着手里的盒子,没有拆。她大概能猜到里面是什么——要么是一本书,要么是一支笔,要么是某种"有助于学习"的小物件。她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她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班里人的反应。
果然,奖品发完之后,教室里开始飘出各种窃窃私语。
"凭什么用班费给他们买奖品啊?班费是我们全班一起交的吧?"
"就是,前五名本来就考得好,还需要奖励?应该奖励进步的人才对啊。"
"那个蓝牙音箱得好几百吧?咱们班费一共才多少啊,就给第一名买这么贵的?"
"你能怎么办?人家老师说了算呗。"
"那以后咱也不用交班费了,反正钱也落不到咱手里。"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林饶耳朵里。她的耳朵好使,好使到这种时候简直是种折磨——每一个字都像小针一样扎进来,酸的、苦的、不满的、抱怨的,所有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背景噪音。
而在这片噪音之上,李天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都吵什么吵!"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大概是路过,听到动静就进来了。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副"我来主持公道"的架势,"你们觉得不公平?觉得班费不该给前五名买奖品?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那些刚才抱怨最凶的几个同学身上。
"你们有本事,你们考进前五啊!"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那几个抱怨的同学低下头,有人脸红了,有人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李天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说:"人家考得好,那是人家努力的结果。你们考不好,不想着怎么提升自己,反倒在这抱怨别人拿奖品?这种心态,能进步才怪!"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个"我说完了"的背影。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但议论的方向变了——不再是抱怨"班费不公平",而是变成了"李天说得对,有本事你也考前五"。
林饶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那个没拆封的奖品盒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文奈坐在旁边,注意到她敲盒子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文奈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趁王玊转身板书的工夫丢了过来。林饶展开一看:"你没事吧?"
林饶回了一个字:"烦。"
文奈又丢了一张纸条回来:"因为那些人说的话?"
林饶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没有回。她懒得解释自己到底在烦什么——不是烦那些人抱怨班费的事,也不是烦李天那句"有本事你考前五"的说教。她烦的是这个逻辑本身:你弱你有理?你强你活该?不,更准确地说,她烦的是那种"一种标准压倒所有声音"的粗暴。前五名拿了奖励,就活该被酸。后进生没拿到奖励,就活该被怼。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这个奖励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她把奖品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厚得能砸死人,封面印着牛津大学出版社的logo,看起来十分体面。林饶盯着这本词典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放包里能当哑铃练臂力。
然后她把词典放在桌上,翻开封皮,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她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叛逆的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烦"的情绪里泡了泡,开始发芽。
下课后,林饶抱着那本词典站了起来。文奈凑过来问她去哪,她说"去发福利",文奈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走出了教室。
林饶的"发福利"行动开展得迅速而隐秘。她像一只发放圣诞礼物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穿梭在班级各个角落。第一站是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他们刚才抱怨的声音最大。林饶走过去,把词典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你们谁英语最差?拿走。"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其中一个瘦高个颤巍巍地问:"林饶,你……你这是干啥?"
"词典我用不上,送你们了。谁最需要谁拿,别争,争了就不给了。"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词典拿了过去,翻开看到林饶的名字,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愧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对不起刚才我们不该抱怨"之类的话。
但林饶没等他开口,已经转身走了。她的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一句"不用谢"的回应。
然后是苏糖。苏糖的丝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表情既开心又纠结——开心是因为奖品漂亮,纠结是因为她隐约也觉得用班费买这个不太合适。林饶走到她桌边,说了一句:"苏糖,你那条丝巾我不喜欢粉色,但戴在你脖子上挺好看的。别想太多,戴着吧。"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圆圆的脸颊鼓起来,真的像一只开心的仓鼠。
接着是赵一鸣。赵一鸣的皮质笔记本摆在桌面上,还没写一个字。林饶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歪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说:"赵一鸣,你字写得丑,用这么好的本子浪费了。建议你拿来打草稿。"
赵一鸣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嘟囔了一句"关你什么事",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最后是张浩。张浩坐在角落里,那支银色钢笔被他小心翼翼地插在笔袋里,像供着一件传家宝。林饶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张浩朝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腼腆。
文奈全程跟在林饶屁股后面,像个随行记者一样把这一幕幕尽收眼底。等林饶溜达完一圈回到座位上,文奈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饶饶!你把奖品都分给别人了?!"
"词典给赵磊了,他英语不及格。其他的没分,人家自己拿着挺好。"林饶从抽屉里掏出剩下的半袋薄荷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反正我用不着,放着也是落灰。"
"你就不觉得可惜?那词典挺贵的呢。"
"可惜什么?"林饶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小块,"我学英语靠听歌和看美剧,词典对我来说就是块砖。与其让它在我桌上当摆设,不如给真正需要的人。再说了——"
她顿了顿,把糖从左边滚到右边,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些人抱怨的时候说的话确实难听,但有一点他们没说错:班费是全班一起交的,凭啥只给前五名买东西?这个逻辑本来就有问题,我只是不想要这个'有问题'的奖品而已。谁爱要谁要,我不要。"
文奈看着林饶,眼睛里的光像被点燃了一样。她扑上来一把搂住林饶的胳膊,脸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用一种介于撒娇和宣誓之间的语气说:"饶饶你太好了!我宣布你这辈子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放开,热死了。"林饶嫌弃地推她的脑袋,但推了两下没推开,就放弃了,任由文奈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胳膊上。
当天中午在食堂,赵磊端着餐盘犹豫了半天,最终坐在了林饶对面。他把那本词典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推回林饶面前,说:"林饶,这个……太贵重了,我不好拿。"
林饶正在啃一块糖醋排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赵磊是个瘦高的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在班里存在感极低,属于那种"考完试都不知道坐哪"的类型。他的英语成绩确实差,差到什么程度呢?上周摸底测验,满分一百五的卷子他考了四十三分,选择题蒙对了一半,填空和作文基本全军覆没。
"你看完了吗?"林饶问。
"啊?"
"词典,你翻过了吗?"
赵磊摇头:"没……没敢翻。"
"那你先翻翻看。"林饶把词典推回去,"翻完了觉得有用你就留着,觉得没用你还给我,我拿去垫桌脚。"
赵磊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翻开词典,看了几页,然后又看了几页。他的表情从忐忑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一种奇异的亮堂。林饶注意到他翻到"abandon"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大概是想起那个"第一个单词就是'abandon'难怪学不好英语"的经典段子了。
"林饶,"赵磊合上词典,郑重地说,"谢谢。我……我会好好用的。"
"嗯。"林饶继续啃她的排骨,头也没抬,"别光用,要背。每天背十个单词,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个,够你及格了。"
赵磊用力点了点头,抱着词典回了自己那桌。文奈在旁边全程围观,等赵磊走远了,她戳了戳林饶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饶饶,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你对人好就好呗,非得说得跟施舍一样。"
"我没施舍。"林饶把啃干净的骨头放在盘子边上,"我就是觉得那本词典放我这浪费,给他是物尽其用。这叫资源优化配置,懂不懂?"
"懂懂懂,你是经济学大师。"文奈翻了个白眼,但眼里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王玊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饶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实际上在偷偷看手机,文奈给她发了一篇网络小说链接,说是"甜到掉牙的校园恋爱文,你肯定喜欢"。林饶看了三章,评论了一句"男主嘴太甜了,现实中这种男的基本都是海王",文奈回了一串"哈哈哈"。
就在这时候,坐在前排的赵雅突然站了起来。
赵雅这个人,林饶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她那种"好学生"的气息太浓了,浓到方圆五米之内都能闻到——坐姿永远端正,笔记永远工整,回答问题永远举手,连打喷嚏都会用手捂住嘴然后说一声"对不起"。这样的人放在任何班级都是老师的心头好,放在林饶眼里则是一个行走的"反义词"。
赵雅拿着一个水杯走到讲台前,轻声对王玊说:"老师,我去接个水。"
王玊点了点头,赵雅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教室。她走路的声音很小,小到像猫在偷吃鱼,但林饶的耳朵好使得过分,还是捕捉到了她脚步离开的细微动静。
然后,教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坐在中间的刘洋,一个圆滚滚的男生,平时爱说爱笑,嗓门大得像装了一个扩音器。他大概以为赵雅走了、王玊低着头批作业,没人会注意到他,于是扭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哎,你看了昨天那个视频没有?就是那个猫跳起来打狗的那个,笑死我了。"
他的声音其实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好几个正在看书做题的同学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投去不满的目光。王玊也抬起了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刘洋。"王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自习课要保持安静,你不知道吗?"
刘洋的脸腾地红了,缩了缩脖子:"我……我就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你那一句话全班都听见了。你这样影响了多少同学你不知道吗?"王玊放下红笔,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大家正在安静地学习,你突然来这么一句,别人好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都被你打断了。你说一句,全班四十二个人每人损失五分钟注意力,四十二乘以五,那就是二百一十分钟,三个半小时。你一句话浪费了全班三个半小时的时间,你算算这笔账。"
教室里鸦雀无声。刘洋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再从白变成了紫,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默默低下了头。
林饶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她看着刘洋缩成一团的样子,又看了看王玊那张"我占理所以我赢了"的脸,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在心里把王玊那套"一句话浪费三个半小时"的算法重新算了一遍,得出了另一个结论:四十二个人每人被"打断注意力"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五秒,四十二乘以五等于二百一十秒,也就是三分半钟。三分半钟被她说成三个半小时,这个数学水平是怎么当上数学老师的?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今天的"出头"额度已经用完了,再出头就是找事。但她心里那种"烦"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像泡在水里的茶叶梗,浮上来又沉下去,怎么也飘不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朝窗外。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麻雀不在窗台上,大概是天冷了换地方了。她盯着那棵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些东西:刘洋憋红的脸,赵雅小心翼翼走路的背影,那本被送出去的词典,还有李天那句"你有本事你考前五"。
然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像一层透明的塑料膜,把她和周围的世界隔开了。她是那层膜里唯一清醒的人,看着外面的人在演一出荒诞剧,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生气有人委屈,每个人都在认真地演自己的角色,只有她一个观众。
但观众也是被困在剧场里的。她出不去。
"林饶。"
王玊的声音突然从讲台上传过来。林饶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慢慢从胳膊上抬起脸,朝讲台看去。
"你上来一下。"
林饶站起来,光着脚走上讲台。王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这是上周的作业登记表,你帮我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漏交的同学。"
"好。"林饶接过表格。
王玊看了她一眼,语气稍微缓了缓:"你这次考得不错,继续保持。不过你的作业最近有点潦草,下次注意。老师是为你——"
"老师,"林饶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作业潦草是因为我写字本来就丑,跟态度没关系。我会尽量写好看一点,但丑了您别怪我。"
王玊张了张嘴,被她这句话卡住了。她大概想说"我是为你好"之类的,但看到林饶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像秋天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行,你先核对吧。"王玊挥了挥手。
林饶拿着表格走回座位,坐下来开始一栏一栏地核对名字。她的字迹确实潦草,但潦草得有自己的风格,像一群喝醉了的小人在纸上跳舞。文奈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你的字好有个性。"
"翻译一下:难看。"
"不是不是,就是……很有辨识度。"
"谢谢你帮我翻译了'难看'的高级说法。"
文奈嘿嘿笑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写她的作业。林饶低着头核对着表格,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脑海里那个"烦"的感觉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放学后,文奈骑着她那辆粉色小电驴载林饶回家。林饶坐在后座上,脚丫子悬在空中晃荡,凉风从耳边吹过,把一天的闷气吹散了不少。文奈在前面骑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扯着嗓子喊:"饶饶!今天刘洋那事儿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就是王老师说他一句话浪费全班三个半小时那事儿。你觉得有道理吗?"
林饶想了想,说:"账算得不对,但道理有那么一点点。自习课确实不该说话,谁说话都不该。问题在于——"
"在于什么?"
"在于她算账的时候把所有人都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好像全班同学都是那种'稍微被打扰一下就学不进去'的玻璃人。但实际情况是,真正专心的人被打断一下很快就能回来,不专心的人就算在真空里也能发呆。她把所有人想象成她理想中的样子,然后用这个理想去要求现实,当然觉得现实处处都是错。"
文奈在前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饶饶,你以后是不是想当老师啊?"
"不想。"林饶回答得干脆利落,"当老师就要变成王玊那样,天天算账,累死了。"
文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混在风声和电动车电机声里,像一首乱七八糟但很好听的歌。林饶坐在后座上,脸被风吹得有点凉,她把脸埋进文奈的后背,闭上眼睛,觉得今天的风很舒服。
回到家,李视照例在客厅里等她。林饶把书包甩在玄关,光脚走进客厅,李视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这次考了第二?"
林饶的脚趾头顿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上午考的试,晚上她妈就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嗯,第二。"
"差第一多少分?"
"三分。"
李视的表情微妙地动了动。那种表情林饶太熟悉了——介于"还不错"和"还能更好"之间的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她妈酝酿了一下,果然开口了:"林饶啊,我不是说第二不好,但你想想,差三分就是差一道选择题的事。你平时要是多用点心,多做几道题,这三分不就拿回来了吗?我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你别嫌我唠叨。"
林饶站在原地,光脚踩着地板,听着她妈的"为你好"套餐,一个字都没打断。等她妈说完了,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妈,下次我注意。"
李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女儿今天这么配合。她张了张嘴想再补几句,但林饶已经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林饶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三分。差三分。差一道选择题。她要是想考第一,随便多做对半道大题就够了。但她不想考第一,因为考了第一就会被她妈说"这次考第一下次能吗",就会被李天说"继续保持但不要骄傲",就会被王玊拿来做全班榜样"你们看看人家林饶"。
她不想当那个被挂在墙上的靶子。
所以她控分。不多不少,就是第二。第二这个位置妙得很,不上不下,不显眼也不垫底,该有的好处都有(比如奖品),该有的压力都不来(比如被所有人盯着)。她像一个精明的厨师,把考试的分数像调料一样精准地撒下去,咸淡刚好,谁都挑不出大毛病。
但她也知道,她妈也好,李天也好,王玊也好,都不会满意。"再考几分就第一了"这句话会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耳边反复播放,直到她要么真的考第一,要么干脆跌出前五。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舅舅发来的一条消息:"听说你考了第二?不错。"
林饶回他:"您怎么知道的?"
"你妈跟我说的。她说你'又'是第二。"
林饶看着那个"又"字,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她打字回了一句:"舅舅,您说我要是故意控分考第二,是不是很傻?"
过了半分钟,林述回了:"不傻。你在保护自己。"
"保护什么?"
"保护自己的节奏不被别人打乱。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不想要什么。这比那些拼命考第一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考第一的人聪明多了。"
林饶盯着屏幕上的"聪明多了"三个字,嘴角翘了起来。她回了一句:"舅舅,您真是全世界最会说话的人。"
"我是全世界最会写代码的人,说话只是副业。"
林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掉灯,在黑暗中伸了个懒腰,脚趾头在被子里舒展地张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脚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线。
她想,第二就第二吧。谁爱说谁说去,反正她的节奏,她自己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