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饶发现赵磊在她们班门口徘徊。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早自习结束后,林饶从教室里走出来去接水,余光扫到走廊拐角处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校服裤子,黑框眼镜,瘦高个子,看起来像赵磊。她没在意,接了水就回了教室。
第二节下课,她又看到那个身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
第三节下课,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校服裤子和黑框眼镜,同样的"闪一下就走"。
第四节下课,林饶在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故意假装在系鞋带——虽然她没穿鞋——余光清楚地捕捉到赵磊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他们班教室的方向,然后又缩了回去,像一只想偷鱼又不敢进门的猫。
林饶的脚趾头动了一下。
文奈从背后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小声说:"赵磊?他在那晃什么呢?"
"不知道。"林饶收回目光,"但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哪里有意思了?"
"一只猫想偷鱼,但不敢进店,每天在门口徘徊,你说有意思吗?"
文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挺有意思的。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找你?"
"不知道。等他来找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林饶没有主动去找赵磊。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追问别人"你找我有事吗"的人——她的逻辑很简单:你想找我,你就会来找我;你不想找我,我追着你问也没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但等了整整一周,赵磊还是没有来找她。他依然每天在走廊拐角晃荡,依然探半个头又缩回去,依然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猫。一周过去了,林饶的耐心在第七天的课间操结束后,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
"文奈,"她从操场上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赵磊的教室在几楼?"
"四楼啊,怎么了?"
"我去找他。"
"找他干嘛?"
"他找我找了七天,七天都没找成。我再不去找他,他大概要找一年。"
林饶说完就光着脚上楼了。文奈在后面张了张嘴想喊她,但林饶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四楼,高三?不对,高一四班的教室门口。林饶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都去操场做课间操了,只有几个人趴在桌上补觉。她一眼就看到了赵磊——靠窗最后一排,脸朝下趴在桌上,黑框眼镜歪在一边,看起来正睡得香甜。
林饶走了进去。
她走到赵磊的桌前,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那是一个空位,大概是同桌去上厕所了,椅子空着。她坐在那里,右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自己校服短裙的边缘,目光落在赵磊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上。
赵磊的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了一道红色的印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黑框眼镜的一只镜腿翘起来,像一个投降的小人。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
林饶就那样看着他。
课间一共十分钟,她从走进教室到坐下,大约花了三十秒。剩下的九分半钟,她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托腮,左手玩裙边,眼睛微眯,嘴角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看着赵磊睡觉。
她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到了一种"我根本不在乎你在干什么"的境界,但这种放松里又透着一股奇怪的压迫感——那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就是不戳穿"的从容,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去操场的学生,有人抬头看到了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悄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林饶余光瞥到了那个镜头,但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她就那样坐着,像一个被固定在那里的雕塑,白嫩的小腿垂在椅子边缘,光着的脚在空中轻轻晃荡,脚趾头时而张开时而蜷起,像一朵在水里漂浮的花。
九分半钟过去了。预备铃响了。
赵磊终于动了。他迷迷糊糊地从胳膊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摸索着去够歪在一边的眼镜。戴上眼镜的瞬间,他的视线对上了面前那张脸——
林饶。
赵磊愣了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表情从刚醒的迷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全面宕机。他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三次,终于挤出一个字:"……林……林饶?"
"醒了?"林饶歪了歪头,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你……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你。"林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玩裙边的手指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里,"你在我班门口晃了一周了,我寻思着你大概是想找我但不好意思。那我只好来找你了。"
赵磊的脸从困倦的微红变成了一种更加鲜艳的、几乎要滴血的红色。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林饶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光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磊还坐在原地,红着脸,像一颗被煮熟的虾。
林饶走出教室,光着脚走下楼。回到自己教室门口的时候,文奈正在那等她,脸上的表情像憋了一万个问题:"怎么样怎么样?你找他干嘛了?"
"没干嘛,看他睡觉。"
"看他睡觉?!看谁睡觉?赵磊?你看了他多久?"
"九分多钟吧。"
文奈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你看了他九分多钟?!就坐在那看?!"
"嗯。"林饶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睡得还挺熟的。"
文奈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像吃到了一颗味道奇怪但又不难吃的糖。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饶饶,你是真的厉害。"
"还行吧。"林饶从抽屉里摸出最后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脸皮厚的好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饶每天都去做同一件事:课间操结束之后,溜到四楼赵磊的教室,坐在他对面,等他醒。
赵磊也每天都保持同一个节奏:课间操回来趴桌上睡觉,然后被林饶"看"醒,然后红着脸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第三天的时候,赵磊的同桌——一个圆脸的男生——已经开始主动给林饶让座了,每次看到林饶走进教室,就默默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到第五天的时候,四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光脚的漂亮女生每天课间来看赵磊睡觉"。到第六天的时候,已经有外班的人专门路过四班门口,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看一眼。
林饶不在乎。她的逻辑很简单:你在找我又不敢找,那我帮你把"找"这件事做了,省得你天天在走廊拐角晃荡影响交通。
文奈对此的评价是:"饶饶,你知道你现在在四班的口碑是什么吗?"
"什么?"
"'那个每天课间来蹲点看赵磊睡觉的仙女学姐'。'学姐'是重点,他们以为你高二的。"
林饶嚼着薄荷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他们没见过仙女睡觉流口水的样子吧。"
文奈笑疯了。
第七天,赵磊终于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刚结束,林饶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赵磊出现在了三班的门口。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在走廊拐角探头探脑,而是直接走到了门口,站定了,看起来鼓了很大的勇气。
林饶抬头看到他,没有惊讶,只是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歪头看着他:"终于自己来找我了?"
赵磊的脸又红了。他这个人似乎自带"脸红"功能,稍微有点尴尬就控制不住,从脖子根红到耳尖,像一串被煮过的樱桃。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林饶,你……你是不是每天都去我们班?"
"对。"
"为什么……为什么坐在我对面看我?"
"因为你在找我。"林饶的语气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在我班门口晃了一周了,每天晃三次,每次探半个头又缩回去。我寻思你肯定有话想跟我说,但开不了口。那我就只能主动来找你,等你醒了跟我说话。结果你醒了也不说话,所以我就等你醒了再等你说话。等了七天,你终于来找我了。效率有点低,但结果还行。"
赵磊的表情从通红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颜色——红里透着白,白里透着紫,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橡皮泥。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问了一句:"那你……你那个……那个表情……"
"哪个表情?"
"就是……你坐在那里的时候……那个……那个姿势……"赵磊比划了一下,手在空中绕了两圈,最终放弃了描述,干巴巴地说,"我同桌跟我说了,说你那个表情……特别……特别那个……"
"特别哪个?"林饶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赵磊说不出话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林饶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起了玩心。她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右手撑在门框边沿托着下巴,左手随意地搭在腰侧,微微偏着头,目光慵懒地落在赵磊脸上。她的嘴角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半眯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因为刚才笑过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那个表情——就是她每天等他醒来时用的那个表情。
赵磊的眼睛直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目光黏在林饶脸上,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探头探脑地看,文奈从里面冲出来想围观,但被林饶一个眼神拦在了门口。
"怎么样?"林饶收起那个表情,恢复了正常的语气,"是这个吗?"
赵磊愣愣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林饶双手插回口袋里,恢复了一贯的松散站姿。
赵磊终于从宕机状态中恢复了一点,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我……我就是想问你……你那本词典——你之前送我那本词典——里面的'abandon'下面你画了一道线,是什么意思?"
林饶愣了一秒。
她没想到赵磊纠结了一整周、在她班门口徘徊了七天、被她看了七天的睡相,最后想问的问题竟然是——"abandon"下面为什么画了一条线。
"……就这个?"林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就……就是这个。"赵磊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学习方法?还是说这个词有什么特别的记忆技巧?我想问你又不敢问,怕你觉得问题太蠢……"
林饶看着赵磊那张红透的脸,看着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认真又忐忑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挺可爱的。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abandon'这个单词很应景——学英语的第一天就告诉你'放弃吧',挺幽默的。我就划了一下,当个纪念。"
赵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就……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
"哦。"赵磊挠了挠后脑勺,"那我……那我回去了。"
"嗯。"
赵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林饶站在门口看着他,光照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边。
"林饶,"赵磊终于开口了,"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把词典给我,还……还每天都来看我。"他的脸又红了,"虽然你那个表情真的让人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谢谢你。"
林饶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
"不客气,"她说,"下次想找我直接来,别在走廊拐角晃了,容易被当成偷窥狂。"
赵磊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林饶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到教室里。
文奈立刻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晃:"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表白了?!你接受了没有?!"
"他问我词典上' abandon'为什么画了线。"
文奈的手停住了。"……就这?"
"就这。"
文奈的表情跟赵磊刚才如出一辙——愣住、困惑、难以置信、然后变成一种奇异的释然。"所以你们折腾了一周,就是为了讨论一个英语单词?"
"差不多吧。"林饶回到座位上继续收拾书包,"但还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了?"
林饶想了想,说:"有一个人的问题,从词典的角度来看很蠢,但从他的角度来看很重要。他鼓了整整一周的勇气来问一个蠢问题,我觉得这个勇气本身就挺有意思的。"
文奈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饶饶,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把所有人的节奏都带得乱七八糟的。"
林饶耸了耸肩,把书包甩到肩上,光着脚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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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家的日子到了。林饶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箱子里装着一盒泡泡糖——给舅舅带的——几本漫画书,还有那双被她塞在箱底一个多月没穿过的拖鞋(她妈要求她必须带回去,说"见了亲戚不能光着脚")。
她刚走到校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大吼:"林饶!你站住!"
是李天。
林饶回头,看到李天从办公楼那边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在追捕逃犯。他的步伐迈得很大,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整个人气势汹汹地朝她冲过来。
"林饶!你上次在表彰大会上的发言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校长很不高兴?!还有你那个'舞台塌了'的事,学校正在调查是不是你故意——"
林饶没有听完他的话。她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班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门开着,文奈正坐在车窗口朝她挥手。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撒腿就跑。
光脚踩在水泥地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校服下摆在身后翻飞。她朝着那辆班车的方向冲刺,速度快得像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小鹿。李天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林饶!你给我站住!你跑什么?!"
"不跑等着被您抓去写检讨吗?!"林饶头也不回地喊回去。
校门口到班车停靠点的距离大约三十米。林饶使出全身力气狂奔,脚底踩着水泥地的粗粝感反而给了她一种奇异的踏实——她知道自己在跑,在逃,在反抗,这就是她此时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二十米。十米。五米。
她跳上了班车的前门台阶,一把抓住扶手转过身来,对着追到车门口的李天喘着气说了一句:"老师,车要开了,我得回家了。有什么事下周再说吧!"
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司机的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踩下油门,班车缓缓驶出校门。林饶站在车门旁边,透过玻璃看着李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在校园里跳脚的小黑点。
她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却挂着笑容。
文奈从后排跑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饶饶!你刚才跑得也太快了吧!你光着脚跑得比穿鞋的都快!"
"那是当然,"林饶喘着气说,"穿鞋的怕鞋脏,光脚的无所畏惧。"
文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林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沾了一层灰,脚趾缝里还嵌着一小粒石子。她把脚抬起来,用手指轻轻把石子抠掉,然后舒了一口气,把双脚搁在前排座椅的横杠上。
班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梧桐树快速后退,天空是冬天特有的那种清透的淡蓝色。林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消的笑意。
文奈坐在她旁边,偷偷瞄了她一眼,然后从包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塞进她手心里。
林饶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糖,又看了一眼文奈,然后把糖剥开塞进了嘴里。
甜。
她含着一个"甜"字,在冬天的阳光里,在回家的班车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学校越来越远。
而她的周末,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