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林绕站在教室窗边,看着窗外的雪花被风吹得胡乱飞舞。
她盯着那些雪花看了一会儿——挺像盐的。
于是,一个非常没有营养的问题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如果把雪花当盐,抓一点下来拌进饭里,会怎么样?
饭会不会变得更好吃?
……应该不会吧。
林绕认真思考了两秒,得出了结论。
大概会拉肚子。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没错,她穿鞋了,一双黑色运动鞋。
这是她自愿穿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活像被迫吃了十斤苦瓜。
“穿鞋了?”
路过的李天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随口说道。
“不光着脚了?”
林绕抬起头,然而李天已经走远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两秒,终于忍不住喊道:
“这么冷的天还光着脚走路,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智障!”
李天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见。
林绕也懒得追究。
今天是星期一,而星期一这种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下雪一样令人讨厌。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感觉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而且……
好像有很多眼睛在看自己。
林绕停在门口。
她环顾四周。
同学们纷纷低下头,装作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
“……”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她带着一种“反正事情也不会比想象中更糟”的心情回到了座位。
早自习是王玊的课,而王玊此时正站在讲台上。
她的脸色难看得像刚被人强行塞了一颗柠檬进嘴里。
手里还拿着一沓试卷。
下一秒——
啪!
试卷被狠狠拍在讲桌上,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偷偷说话的人都闭上了嘴。
林绕眨了眨眼。
来了。
她突然想起来,上周五刚考完月考。
而就在刚才,她还特意去教导处打听了一下成绩。
他们班的数学成绩……
整个高一级部,倒数第一。
她当时就觉得不妙。
现在看来,果然不妙。
“上周五的月考!”
王玊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
“你们班平均分比人家二班低了2.5分!”
她伸出两根手指,又想了想,补了一根。
“2.5分!”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王玊环顾整个教室,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心疾首。
“我真的为咱们班的学习态度感到担心!”
林绕低下头,她不太关心。
准确地说,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睡觉。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桌上的课本,课本也看着她,一人一书。
相顾无言
“今天这节早自习,你们给我好好反思!”
王玊把试卷放到一旁,从讲台边拖过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为什么你们的成绩会这么差?你们自己找原因!”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谁找到了,谁就站起来说。”
“找不到也没关系。”
王玊顿了顿。
“反正这节早自习我不下课了。”
教室里明显传来了一阵绝望的气息。
“而且第一节课也是我的。”
很好。
绝杀。
林绕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下课还有十三分钟。
她觉得自己应该反思,于是她开始认真思考。
为什么这次考试考得不好?
是学习方法的问题?
还是复习不到位?
还是……
她想了半天,没有答案,算了
这种事情以后再想。
她打了个哈欠。
(五分钟后…)
她开始犯困。
(十分钟后…)
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已经开始进行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拔河比赛。
林绕拼命维持着清醒。
不能睡。
绝对不能睡。
因为王玊的目光会时不时扫过来。
每当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绕就会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装出一副正在认真思考人生的样子。
至于她到底在思考什么……
她不知道。
反正不是考试。
有一次,她甚至睡得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
王玊的目光一转过来。
林绕瞬间坐直。
动作之标准,足以证明她平时没少练。
就在这时——
“林绕。”
“……”
她心里一凉。
“你站起来。”
林绕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她身上。
王玊看着她,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次月考,林绕同学可是考了全年级第二。”
“……”
林绕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王玊说道:
“你看看人家。”
她转头看向全班。
“再看看你们。”
林绕:“……”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
“好了。”
王玊重新看向林绕。
“就让林绕同学来总结一下,这次月考为什么考得不好。”
林绕愣住了。
她看着王玊。
王玊看着她。
全班看着她。
空气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林绕的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考得不好?
——我怎么知道?
——我考第二名啊。
——难道我要说“因为你们太菜了”?
当然不行。
她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
然后摆出一副认真反思的表情。
“这次考试失利的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同学们没有认真复习。”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绕继续说道:
“学习态度比较浮躁。”
她偷偷观察了一下王玊的表情。
嗯。
看起来还行。
于是她决定再补两句。
“学习态度不够端正。”
“对老师的教导不够重视。”
“考试的时候也不够认真。”
说完,她点了点头。
完美。
标准答案。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王玊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林绕同学说得很对。”
“坐下吧。”
“哦。”
林绕坐了下来。
恰好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林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王玊却依旧坐在讲台上。
而教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像一群刚刚刑满释放的犯人一样,瞬间活了过来。
有人说话,有人伸懒腰,有人冲出教室,还有人直接趴到了桌子上。
林绕也靠在椅背上。
她突然觉得,活着真不容易。
第一节课。
浑浑噩噩。
第二节课。
依旧浑浑噩噩。
她想睡觉,却又不太想睡。
于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
今天的风景倒是不错。
雪已经下得越来越大了。
操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远处的树枝也挂上了雪。
林绕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始认真关心起学校建设。
那栋教学楼什么时候能修完?
操场什么时候能翻新?
学校的绿化为什么这么差?
……
她觉得自己与其坐在这里听课,还不如去教导处帮忙。
至少还能为学校建设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伟大。
第三节课的课间。
林绕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就是不想回教室。
人群从眼前经过。
吵闹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林绕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
然后——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陈梦。
他们班的语文老师。
五十六岁。
教育处二把手。
头发已经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脸上也有了明显的皱纹。
他走路很慢。
说话也很慢。
慢悠悠的。
学校里关于他的传言很多。
其中最出名的一条就是——
陈老师从来没有对学生发过火。
林绕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当然,也谈不上特别喜欢。
毕竟老师这种生物,很难让人产生什么特别亲切的感觉。
陈梦从教室门口经过。
林绕挑了挑眉。
然后轻轻喊了一声:
“陈老师。”
声音不大。
陈梦似乎听到了。
又似乎没有听到。
他只是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后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
林绕看着他的背影。
“……”
算了。
她转身跑回了教室。
第四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王安。
四十五岁。
脾气出了名的古怪。
据说她的情绪变化速度,比物理课上的自由落体还快。
上一秒还在笑。
下一秒就能突然变脸。
声音又尖又细,讲课的时候尤其明显。
她留着一张瓜子脸。
明明已经四十五岁,却依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中年人气质。
林绕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门口。
然后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觉得——
今天的第四节课,大概不会太平。
第四节课。
王安抱着课本走进教室。
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
“上课。”
“老师好——”
“坐。”
全班坐下。
林绕翻开物理书。
今天的知识点她大概看了一眼。
看不懂。
于是她决定先听。
教室里很快响起了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王安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这里注意,物体做匀变速直线运动的时候……”
林绕撑着下巴。
她努力听了五分钟。
然后开始走神。
五分钟后。
后排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一开始只有两个人。
很轻。
王安继续讲。
“所以根据这个公式,我们可以得到——”
后排又笑了一声。
王安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继续讲。
“……”
又有人说话。
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王安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整个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后排几个同学还没有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太对劲。
“……”
王安慢慢转过身。
看着那几个说话的学生。
几秒钟后。
他把粉笔放到了讲台上。
“行。”
全班安静了。
“我不讲了。”
林绕抬起头。
她感觉事情开始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
王安把课本合上。
“看看你们班的态度。”
她环顾教室。
“还上不上?”
没人回答。
“不上课直接自习。”
还是没人说话。
“讲吧。”
王安往讲台后一站。
“讲啊。”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为什么不讲了?”
没有人说话。
林绕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她慢慢低下头。
试图把自己藏在课本后面。
然而已经晚了。
王安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最后停在了她身上。
“来。”
林绕:“……”
“就你。”
林绕抬起头。
“我?”
“对,就你。”
王安指了指她。
“刚才你说话的声音最大。”
林绕沉默了。
她很想解释。
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自己刚才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问题是……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忘了。
“说说你刚才说的啥。”
王安看着她。
“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林绕:“……”
“说啊。”
教室里的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林绕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了一眼王安。
又看了一眼全班。
最后缓缓站了起来。
“我……”
王安指着讲台。
“上来。”
林绕走上讲台。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即将接受公开审判的犯人。
她站在讲台中央。
王安抱着胳膊。
“说。”
林绕沉默了三秒。
突然觉得——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那不如摆烂。
她清了清嗓子。
“既然老师诚心诚意地邀请我分享……”
王安皱了一下眉。
台下有人低下头。
林绕继续。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大家。”
“……”
空气安静了。
非常安静。
林绕自己都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她停不下来。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的绝对正确。”
“真正决定命运的,从来都不是别人制定的规则。”
“而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
“自己的选择。”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林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
可能是因为已经丢脸了。
既然已经丢脸,那就丢得彻底一点。
“物理公式可以计算速度。”
她的声音逐渐认真。
“可以计算距离。”
“可以计算时间。”
“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教室里甚至有人开始替她感到尴尬。
“它计算不了……”
林绕环顾全班。
“一个人真正想要抵达的地方。”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林绕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身体了。
但她还在继续。
“所以……”
她缓缓握紧拳头。
“不要被公式束缚。”
“不要被答案束缚。”
“更不要被所谓的正确答案束缚。”
“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
“我的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然后——
啪嗒。
一声轻响。
林绕低头。
自己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
她沉默。
全班沉默。
王安沉默。
那只黑色运动鞋孤零零地躺在讲台旁边。
林绕光着的脚踩在地面上。
她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弯腰把鞋捡起来。
“……”
刚才那股中二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拿着鞋,默默走下讲台。
全班没有一个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笑。
因为已经尴尬到了一个连笑都笑不出来的程度。
林绕回到座位。
坐下。
把鞋放在脚边。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
王安站在讲台上。
沉默了几秒。
“……”
“行了。”
他重新拿起粉笔。
“继续上课。”
没人敢说话。
王安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刚才我们讲到……”
物理课重新开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绕低着头。
她觉得刚才的自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新的林绕。
一个经历过社会性死亡、但依然要面对物理课的林绕。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
对方正低着头憋笑。
林绕瞪了他一眼。
对方立刻转过头去。
又过了几分钟。
王安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下来。
“好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先讲到这里。”
林绕抬头。
还有好几分钟才下课。
有人小声说道:
“还没下课呢……”
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压低声音的抱怨。
“怎么又脱堂……”
“不是还有几分钟吗?”
“刚才还说不拖堂的……”
王安听见了。
她转过身。
“脱堂也是你们耽误的。”
教室里的声音立刻消失。
“上课着居然敢在底下说话?”
“……”
“最后一个知识点。”
王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补了一行。
“这个记住。”
她讲完以后,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
“下课。”
叮铃铃——
下课铃恰好响起。
王安抱起课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
“终于下课了!”
“刚才到底是谁说话啊?”
“林绕,你刚才那个……”
“闭嘴。”
林绕面无表情。
她站起来。
走到讲台旁边。
弯腰。
捡起自己的鞋。
穿上。
她低头把鞋带重新系好。
然后看着王安离开的方向。
沉默了几秒。
“……”
“我到底为什么要因为一句话,上去发表人生演讲?”
旁边的人想了想。
“因为王老师让你说。”
林绕点点头。
“有道理。”
她重新坐回座位。
“那我下次不说了。”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不在讲台上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把整个校园盖得一片洁白。
看起来纯洁、美好、充满希望。
而教室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跟这些美好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