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周四下午停了。
操场上的积雪没有人清理，踩过的地方黑一块，白一块，鞋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天倒是没放晴，云压得很低，教学楼顶上的水管偶尔往下滴一滴水。
滴。
滴。
滴。
林绕站在窗边看了半天。
“它怎么还没滴完？”
旁边的文奈正在收拾桌子。
“什么？”
“雪。”
“那是水管。”
“哦。”
林绕点点头。
“那没事了。”
晚自习铃响了。
高一三班的人陆陆续续坐回自己的位置。
今天值班的是王安。
林绕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把手机塞进抽屉，把桌上的物理卷子摆正。
文奈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求生欲。”
“……”
“很正常。”
王安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
她把门关上，走到讲台前，看了一眼全班。
“晚自习。”
她顿了一下。
“安静。”
“嗯。”
全班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王安坐下。
开始批作业。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绕低头做题。
第一道。
不会。
第二道。
不会。
第三道……
她看了看题目。
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没有什么东西。
她还是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
第四道。
还是不会。
她把笔放下。
决定先从选择题开始。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笑。
很轻。
林绕没抬头。
又笑了一声。
这次更轻。
她继续做题。
讲台上的翻页声停了。
林绕的笔也停了。
她抬头。
王安正在看后排。
后排的张浩和刘洋已经不笑了。
两个人低着头，面前摊着数学卷子。
王安看了他们几秒。
“张浩。”
张浩抬头。
“刘洋。”
刘洋也抬头。
“刚才笑什么？”
“……”
“说。”
张浩张了张嘴。
“没什么。”
王安把手里的红笔放下。
“没什么你笑？”
“……”
“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张浩不说话。
刘洋也不说话。
王安站起来。
高跟鞋在地上敲出两声。
“叩。”
“叩。”
她走到两人面前。
“自习课是让你们聊天的吗？”
“不是。”
“那是让你们干什么的？”
“学习。”
“学习为什么笑？”
没人回答。
王安站在两个人旁边。
“你们刚才说话，影响到别人没有？”
“……”
“有没有？”
“有。”
“影响了谁？”
张浩看了一眼周围。
没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低头。
“全班。”
王安点点头。
“知道就好。”
她回到讲台。
拿起红笔。
“继续。”
两个人低下头。
教室重新安静。
林绕刚写下一个答案。
王安突然又说：
“等一下。”
所有人的笔停住。
“刚才他们两个说话。”
她看着全班。
“你们是不是也听见了？”
没人回答。
“听见了为什么没人提醒他们？”
没人说话。
“你们一个班四十多个人，就没有一个人知道提醒一下？”
还是没人说话。
王安看了一圈。
“很好。”
她坐下来。
“今天晚自习延时。”
教室里响起了很轻的一阵吸气声。
林绕抬头看钟。
还有二十七分钟。
她重新低下头。
“延时多久？”
王安没有回答。
“看你们表现。”
林绕眨了一下眼。
她觉得这个答案非常合理。
合理到没有任何用处。
晚自习继续。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没有人说话。
王安批作业。
学生做题。
窗外的水管继续滴水。
滴。
滴。
滴。
林绕写完一张卷子，伸了个懒腰。
她刚把手放下，王安就抬起头。
“林绕。”
“……”
她坐直。
“在。”
“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林绕认真回忆了一下。
“没有。”
王安看着她。
林绕也看着王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王安低下头。
“注意纪律。”
“哦。”
林绕低下头。
过了半分钟，她把一张纸条推给文奈。
文奈打开。
上面写着：
我刚才说话了吗？
文奈回：
没有。
林绕想了想。
又写：
那她为什么问我？
文奈回：
因为她觉得你说了。
林绕看着纸条。
觉得很有道理。
她把纸条收起来。
不再说话。
终于，王安看了一眼手表。
“好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
“今天到这里。”
没有人动。
“下课。”
还是没人动。
王安皱眉。
“怎么？”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小声说：
“老师，还没到时间。”
王安看了一眼钟。
确实还差三分钟。
她沉默两秒。
“那就再做三分钟。”
教室重新低下去一片脑袋。
三分钟后。
下课铃响。
王安站起来。
“下课。”
这一次，椅子立刻响成一片。
林绕把笔塞进笔袋。
文奈背起书包。
“走？”
“走。”
两个人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很冷。
刚下过雪，地面湿漉漉的。
宿舍队伍在楼梯口集合。
值班老师站在那里。
“排好。”
学生们开始排队。
“不要说话。”
队伍安静下来。
“前后对齐。”
所有人开始调整位置。
“不要挤。”
队伍往前移动。
“慢一点。”
队伍慢下来。
“快一点。”
队伍又快起来。
林绕夹在中间。
她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又看了看后面人的鞋。
大家的鞋都踩在湿地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很有节奏。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值班的王主任突然抬起手。
“停！”
整条队伍停下来。
林绕也停下来。
王主任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队伍。
“这是什么队形？”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这是什么队形？”
还是没人回答。
“看看，歪成什么样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王主任指着队伍中间。
“这里。”
“往左。”
没人动。
“往左！”
那个人往左挪了一步。
“过了。”
那个人又往右挪半步。
“回来一点。”
他又回来。
“前面不要动。”
“后面不要挤。”
“保持距离。”
队伍重新调整。
王主任背着手走了一圈。
然后停在最前面。
“好了。”
所有人刚准备往前走。
王主任又说：
“等一下。”
林绕闭了一下眼睛。
“刚才谁说话？”
没有人回答。
“我听见有人说话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没人说是吧？”
王主任点了点头。
“那就都站着。”
队伍继续站着。
夜风从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穿过去。
林绕把手插进口袋。
她的手指碰到了手机。
手机不能拿出来。
于是她摸了两下。
又放开。
前面的女生打了个喷嚏。
王主任立刻说：
“不要说话。”
林绕抬头。
那个女生捂着鼻子。
“……”
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
王主任终于挥手。
“进去。”
队伍开始移动。
林绕跟着走。
刚进宿舍楼，负责生活管理的周老师站在楼梯口。
“慢一点！”
所有人慢下来。
“不要跑！”
没人跑。
“说了多少遍了，走路不要跑！”
没人说话。
“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林绕走过她身边。
周老师突然叫住她。
“林绕。”
林绕停下来。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林绕愣了一下。
“没有。”
“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林绕抿住嘴。
“现在没动。”
周老师看了她两秒。
“回宿舍。”
“哦。”
林绕走上楼。
三楼的走廊已经有人回来。
她推开307的门。
张小雨已经坐在床上。
“怎么这么晚？”
林绕把书包扔到床上。
“队伍排歪了。”
“又排？”
“嗯。”
“排了多久？”
林绕想了想。
“不知道。”
李婷婷从卫生间出来。
“快点洗漱，水房要关了。”
“几点关？”
“十点四十。”
林绕看了一眼钟。
十点三十二。
她拿起盆。
“来得及。”
四个人一起出去。
水房里果然全是人。
有人刷牙。
有人洗脸。
有人洗衣服。
有人站在水龙头前发呆。
林绕排在最后。
前面还有七个人。
她看了一会儿。
发现每个人洗漱的速度都差不多。
于是她开始数。
一个。
两个。
三个。
……
数到第五个人的时候，走廊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请同学们注意，十点四十准时熄灯。”
水房里的人明显加快了速度。
“还有八分钟！”
有人喊。
“知道了！”
“别挤！”
“我先来的！”
“我就洗个脸！”
“都排队！”
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
林绕看着前面的人。
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三十六。
她觉得自己大概洗不了头了。
十点三十八。
轮到她。
她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
她洗了脸。
刷了牙。
关水。
十点四十。
灯灭了。
整个水房陷入黑暗。
“都回宿舍！”
周老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熄灯了！”
有人还没洗完。
“老师，我马上！”
“回去！”
“我还没……”
“明天再洗！”
“可是……”
“回去！”
林绕拿着盆站在黑暗里。
她看不见自己的鞋。
只看得见窗外一点雪后的白光。
她端着盆摸回宿舍。
刚关上门。
走廊里又传来声音。
“手机收起来！”
“不要打电话！”
“熄灯以后不准讲话！”
“谁在笑？”
“哪间宿舍？”
“刚才谁说话？”
林绕把盆放在地上。
她爬上床。
钻进被子。
宿舍里没有开灯。
张小雨在黑暗里说：
“你们洗完了吗？”
“嗯。”
“我牙没刷干净。”
李婷婷说。
王萌翻了个身。
“明天再刷。”
“……”
没人说话了。
过了几分钟。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重。
一下一下。
最后停在三楼。
然后又走了。
林绕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鞋还湿着。
于是坐起来。
摸索着把鞋拿到床边。
她把鞋带解开。
鞋里有一点雪水。
她倒了倒。
一小滩水落在地上。
啪。
声音很轻。
林绕看着那双湿鞋。
想了想。
她把鞋放到床底下。
“明天应该干了。”
张小雨在黑暗里问：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林绕躺下。
“睡觉。”
“哦。”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偶尔传来风声。
雪后的树枝碰着窗户。
沙沙。
沙沙。
过了很久，林绕突然听见走廊里有人说：
“老师，我肚子疼。”
周老师的声音很快传过来。
“先忍一下。”
“我真的很疼。”
“现在几点？”
“……”
“明天早上去医务室。”
走廊重新安静。
林绕睁着眼睛。
她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22:57。
还有三分钟到十一点。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三分钟后。
整栋宿舍楼依旧没有完全安静。
有人翻身。
有人咳嗽。
有人压低声音聊天。
有人在厕所里冲水。
楼下传来一声关门。
然后是脚步声。
再然后，是不知道谁的手机震了一下。
嗡。
很轻。
但林绕听见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突然觉得有点饿。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床头。
没有零食。
又摸了一下。
还是没有。
她想了半天。
终于想起来，下午吃完最后一块饼干了。
“……”
林绕闭上眼睛。
算了。
睡觉。
第二天早晨，六点二十分。
铃声响了。
“起床！”
宿舍门被敲了两下。
“快点起床！”
林绕睁开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
三秒。
五秒。
十秒。
门外又响起：
“还不起床？！”
林绕坐起来。
“起了。”
她摸到床边。
昨晚湿掉的鞋还在那里。
她拿起来。
鞋面已经干了。
就是里面还有一点凉。
她把脚塞进去。
站起来。
“今天应该不会再掉了。”
张小雨问：
“什么？”
“鞋。”
“哦。”
林绕拿起脸盆。
四个人一起出门。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跑。
有人抱怨。
有人找校服。
有人一边刷牙一边往楼下走。
生活老师站在楼梯口。
“不要跑！”
一个男生停下来。
“慢一点！”
所有人慢下来。
“快点！”
所有人又快起来。
林绕跟着队伍下楼。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门外的天空仍然是灰色的。
昨晚下过雪的地面反射着一点白光。
教学楼、宿舍楼、操场、围墙，全都在晨雾里。
她看了一会儿。
文奈从后面撞了她一下。
“走啊。”
“哦。”
林绕继续往前。
第一节课是数学。
第二节课是英语。
第三节课……
她想不起来。
反正还有很多节。
她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
然后坐下来。
课本摊开。
老师走进来。
“上课。”
全班起立。
“老师好。”
“坐。”
所有人坐下。
林绕拿起笔。
窗外的雪已经开始融化。
屋檐上的水滴下来。
滴。
滴。
滴。
她看着那三滴水。
然后低下头。
开始写题。
第一道。
不会。
她想了一会儿。
在答案栏里写了一个“？”。
然后继续往下。
教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老师也没有停下来。
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今天早上，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