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结束了。
学校操场边的樱花树已经落了大半,花瓣铺在跑道边缘,被风吹成浅浅的粉色薄层,随之取代的是新叶的颜色,嫩绿、浅绿、深绿,一层一层地从枝头长出来。
午休的时候,我和花岛坐在天台上。
风比前几个月小了一些,阳光却更暖了,坐在台阶上不穿外套也不会觉得凉,花岛今天带了便当盒,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拆开,她只是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坐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仰起头,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风吹过来的时候,睫毛有一点点痒。
「……你今天怎么不急着吃?」
「还不饿。」
「先晒一会儿太阳。」
我闭着眼睛笑了一下,过了几秒,感觉肩膀旁边有一点重量——花岛的脑袋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不是很用力,只是蹭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停在那里。
她的头发蹭到我的脖颈,带着淡淡的、像是柠檬洗发水的香味。我僵了一下,不是紧张——现在我已经不会因为她的靠近而紧张了,那更像是一种“啊,她又靠过来了”的、带着一点被宠到的意外。
「……你倒是会找位置。」
「嗯。」
她的声音从肩头传来「这里正好。」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她靠在我肩上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转过头去 ,享受着风吹过脸颊的凉爽感。
过了一会儿,花岛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这里坐的时候,就想过这种事。」
「……干什么事?」
「想把你带到天台上。」
我以为她要说的是“想和你一起吃饭”之类的话,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想让你吹着,我每天吹的风,不是别的什么,就是……想让你站在我站过的地方,吹我吹过的风。」
我没有回答,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绕过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没有动,只是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你现在看到了。」
「嗯。看到了。」
她抬起头,坐直身,侧过脸看着我。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一小片亮光。
「走吧,该吃午饭了,下午还有课。」
她松开我的手,拆开便当盒的布巾。我看着她低头把筷子递给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以后可能会发生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值得记住。
那天下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放学的时候,花岛站在我座位旁边等我收拾书包,旁边有同学经过,看了我们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关系真好啊,天天一起走。」
花岛笑了一下
「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同学没多问就走了,我低着头把课本塞进包里,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朋友——她用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知道,那两个字只是说给别人听的,我们之间有一个属于我们的秘密,那就是恋人。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还亮着,阳光斜斜地照在桜並木通り上,花岛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书包带子垂在肩膀上,两个人的步伐已经不需要刻意磨合就能保持同一节奏。
「今天去哪儿?」
「超市。」
「超市?」
「嗯,家里的酱油用完了,还有葱。你不是说要学做炖豆腐吗?正好今天买齐。」
「……现在去你家?」
「不然呢?」
她偏过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这个答案理所当然一样,我没有说话,只是快走了半步,和她并肩。
超市不大,在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花岛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在旁边跟着,她挑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换了另一瓶,像是在脑子里比较着什么。
「……你看得这么仔细?」
「嗯,每一种酱油都有它的特点,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选好的酱油放进购物车里的样子,她的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我忽然想: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在超市里挑酱油、挑葱、挑豆腐,然后拎着袋子走回家。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旁边有我。
「你发什么呆呢?」
花岛站在前面几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葱朝我晃了晃。
「葱要买嫩的,老的不好吃。你记住了吗?」
我连忙跟上:
「记住了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开始偏黄了,花岛拎着购物袋走在我旁边,我伸出手。
「我帮你拎一会儿吧。」
「不用,不重。」
「那你分我一样东西拎着。」
花岛看了我一眼,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根葱递给我。
「……就这个?」
「嗯,这个很重要,别弄丢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葱,又抬头看了看她——她嘴角压着笑,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我握紧那根葱,快步跟上去。
到了花岛家,我站在厨房里,围裙带子系到背后的时候够不着,花岛走过来帮我系,她的手指从我腰侧伸过去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放松点嘛。」
「我没才紧张。」
「那为什么屏住呼吸了?」
我没说话,她系好带子退开的时候,我转身偷偷瞪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身去拿菜刀了。
那顿饭做了很久,我把豆腐切得大小不一,花岛看着那盘“豆腐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没关系,炖久了都一样。」
我站在灶台前看她往锅里倒酱油,油光和酱汁在锅底沸腾,冒出白汽,带着一股温暖的、咸香的、像是某种古老而确定的味道。
「……你先尝尝咸淡。」
她递过来一勺汤汁,我用嘴唇抿了一下。
「淡了点,再加一点应该就行了。」
她往锅里倒了一点酱油,又递过来一勺,我尝了第二口。
「……刚好。」
花岛接过勺子,没有擦,直接用同一个勺子尝了一口,然后她点了点头,我看着她嘴唇碰到我刚碰过的勺沿,心跳又快了半拍,但她没有发现,或者她发现了但没有说。
最后那锅炖豆腐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深橘色了。我们面对面坐着,窗外的光从白色纱帘透进来,落在碗沿上,豆腐被炖得入味,酱油和出汁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虽然我切的豆腐大小不一,但味道是对的。
「……好吃吗?」
「好吃。」
我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比我那天在你家吃的差一点点。」
「差在哪里?」
「差在……做饭的人不一样。」
花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那下次你来做。」
「我做的话你可能不敢吃了。」
「我肯定敢。」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声音很确定。我看着她的发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花岛没有拦,靠在厨房门口看我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窗外的天色从橘色变成浅紫色。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转过身,花岛还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站直身,
「快走吧,我送你去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