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鼻子又开始疯狂嗅闻。
臭味是真的臭，但其中居然还藏着一些奇异的香味。
垃圾桶里有半盒别人吃剩的炸鸡骨头，纸袋上还沾着油；旁边压着一根只咬了一口的烤鱿鱼；最下面的奶茶杯里，还剩着一点珍珠和奶。
沈砚盯着看了两秒。
满心都是：
“喵喵！喵！”（好多饭！吃！）
豆角立刻出声：
“别去翻垃圾桶呀，又脏又不安全。”
“里面全是油污、细菌、碎玻璃和变质食物，容易划伤手、沾一身臭味，吃了还可能生病。”
沈砚没听懂，也不想懂。
他还没等豆角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把那根烤鱿鱼扒拉出来，凑近闻了闻。
香。
虽然混着垃圾桶的味道，但油汪汪的，好香。
他光是闻着就已经开始咽口水，于是不顾豆角的提醒，张嘴就啃。
【猫德-0.1】
豆角立即改口：
“对不起，是我刚才说得太复杂了。现在给你最直接、最简单的建议。”
“别吃，脏。”
沈砚停了一下。
“喵喵？”（为什么对不起？）
他想了想。
不理解。
于是，他迅速把剩下的鱿鱼吃完了。
【猫德-0.1】
沈砚完全没有注意，正意犹未尽地嗦着手指。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道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这条巷子的另一头，正通向便利店的后门。
阿姨原本拎着垃圾袋出来倒垃圾，远远看见垃圾桶旁边露出一头银色长发，便觉得有些眼熟。
走近以后，她才发现，果然是前两天拿走鸡腿却没有付钱的年轻人。
她本来还惦记着那只鸡腿，心里多少有些生气。
可当她看见沈砚半个身子扎在垃圾桶里，嘴边还沾着油，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
连垃圾桶里的东西都敢吃。
阿姨又想起他上次来到店里时的表现。
先是拿着面包认真询问，又把面包还给了她，最后拿到鸡腿还知道说谢谢。
真要是故意偷东西，哪会表现得这么理直气壮，拿到鸡腿以后连遮掩都不知道，转身就跑。
他或许是因为自身的特殊情况，才不得不流落在外。
身上没有钱，连买东西该怎么结账都不明白。
阿姨的火气一下泄了大半，语气却依然严厉。
“别吃了，快出来！跟我回店里，我给你饭。”
沈砚只听懂了一个词。
饭。
他咀嚼珍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他没有立刻出来。
因为垃圾桶里还有很多味道。
而且他很喜欢翻找东西的感觉。
阿姨见他不动，干脆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走，跟我回店里。”
沈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垃圾桶。
内心：“喵喵！”（还有饭在里面！）
他不情不愿地跟着挪了几步。
就在快要离开垃圾桶的时候，他忽然瞥见了地上那半块面包。
那是刚才被白猫叼走，又在逃跑时掉下来的。
面包被咬过，上面还沾着灰。
但也带着一点白猫的口水味。
这正是他的面包！
沈砚眼神如炬。
趁阿姨没有回头，他飞快弯下腰，一把捡起面包塞进嘴里。
等阿姨发现时，已经晚了。
沈砚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他一边快速咀嚼，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内心：“喵……喵喵！”（白猫口水好臭，但是我拿回了本来就属于我的饭！）
【猫德-10】
阿姨拉着他往便利店走。
可她一个中年女人，哪里拽得动一个一米八八的大高个，没走几步便累得直喘气。
最后还是沈砚惦记着刚才听见的“饭”，才半推半就地跟着她回去。
一路上，他还时不时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向巷子。
进了便利店，冷气迎面扑来。
沈砚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熟悉的面包味、鸡腿味，还有阿姨身上的洗衣粉味。
阿姨把他按到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
“坐好。”
这个沈砚能听懂。
他立即坐下，而且还坐得十分端正。
甚至伸出一只手，摆出握手的姿势，以为这样就会有饭送到自己手上。
只是他的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藏了东西。
阿姨眯起眼睛。
“你嘴里是什么？”
沈砚沉默了两秒，立即摇头。
内心：“喵。”（没有。）
阿姨看着他鼓起来的半边脸。
“吐出来。”
沈砚立刻摇头。
“不……要。”
由于嘴里塞着面包，他说得支支吾吾。
阿姨气笑了。
“嘴里都塞得这么满了，还能说话？快吐出来。”
豆角赶紧提醒：
“这块面包已经脏了，快吐出来，再用清水漱口。”
沈砚装没听见。
他迅速把面包咽了下去。
喉结一滚。
没了。
【猫德-0.1】
阿姨：“……”
豆角继续说道：
“接下来仔细留意身体反应。如果出现恶心、肚子痛或者拉肚子，一定要及时告诉阿姨。”
阿姨叹了口气，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又去微波炉旁边热了一个饭团。
“先喝水，漱漱口。”
沈砚盯着水。
“水。”
这个词他会。
他伸手接过来，先低头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但能解渴。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喝完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瓶口。
阿姨看得血压又上来了。
“不是让你喝，是让你漱口！”
沈砚抬头看着她，一脸疑惑。
内心：“喵？”（不能喝水？）
豆角赶紧弹出一段小视频。
视频里，一个小人把水含进嘴里，鼓起腮帮子，最后低头吐掉。
沈砚盯着看了两秒，终于明白阿姨是让他把水含进嘴里，再吐出来。
他学着含了一口水，腮帮子鼓了起来。
然后迟疑了一下。
内心：“喵喵？”（为什么要吐掉？这么浪费？）
他看了看依旧板着脸的阿姨。
算了。
给水的人很生气，还是老实照做吧。
沈砚皱着眉，忍了又忍，最后不情不愿地低下头，把水吐进垃圾桶。
阿姨终于松了口气。
“对，就这样。”
沈砚听懂了“对”。
于是他认真地点头，又照着刚才的方法漱了两次口。
阿姨总算满意了一点。
这个孩子还算孺子可教。
这时，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饭团热好了。
阿姨把饭团拿出来，撕开包装，放到他手里。
“吃这个，干净的。”
热气冒了出来。
米饭和肉松的香味中，还混着一点海苔的鲜香。
沈砚的眼睛一下亮了。
满心想着：
“喵喵！”（饭！好饭！）
豆角立刻跟上：
“快吃这个干净的饭团，别再惦记垃圾桶里的东西了。”
“慢慢嚼，别狼吞虎咽，还要记得向阿姨道谢。”
“谢谢！”
沈砚两眼放光。
话音刚落，他便接过饭团，低头咬了一大口。
刚热好的饭团有些烫。
他被烫得眯起眼睛，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哈气。
阿姨看得又气又好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没人抢。
这句话，他好像听懂了一点。
沈砚抬头看了看阿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
最后，他十分谨慎地把饭团往怀里护了护。
阿姨：“……”
“多大的人了，还护食。”
不过，看着他护食的动作，阿姨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大概真的吃过不少苦。
有了刚才的教训，沈砚接下来只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内心：“喵喵……咪嗷。”（比垃圾桶里的东西好吃。阿姨也没有伸手抢。阿姨给饭，阿姨好。）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把饭团递到阿姨面前。
“给，你。”
阿姨一愣。
“给我干什么？”
沈砚不会解释。
他只是又把饭团往前递了递。
“饭。给，你。”
这已经是他现在会说的为数不多的词了。
阿姨看着那个被咬得歪歪扭扭的饭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虽然什么都不懂，心倒是不坏。
只要有人耐心教一教，未必不能慢慢学会怎样生活。
她忽然想起自己早年没能留住的孩子。
那孩子如果还活着，如今也该和沈砚差不多大了。
小时候也是个怕生的性子。
可别人给他一颗糖，他能记上很久。
这么多年过去，阿姨已经很少再提起这件事。
可看着眼前的沈砚，她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发酸。
她的眼眶微微发湿，却还是笑着把饭团推了回去。
“我不吃，你吃。”
沈砚眨了眨眼。
“你，不吃？”
“我不吃。”
他听懂了。
也敏锐地注意到，阿姨的眼睛有些湿。
内心：“喵呜……喵喵喵。”（铲屎官眼睛有水的时候，心情会很差。陪在旁边，会变好一点。）
沈砚没有出声。
他只是连着凳子往阿姨身边挪了一点，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团。
吃完以后，阿姨把水瓶放到他旁边，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嘴。”
沈砚看着纸巾。
纸。
没用。
他先舔了舔嘴唇，又抬起手，准备直接用手背擦嘴。
阿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用纸巾！”
沈砚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内心：“喵？”（铲屎官以前拿这个给我擦爪子。为什么现在要擦嘴？）
他不太高兴。
但阿姨还在盯着他。
于是，他只好抓住纸巾，学着记忆中铲屎官擦嘴的动作，在嘴上胡乱抹了两下。
擦完以后，沈砚的情绪有些低落。
内心：“喵……喵喵咪嗷……”（饭味没了。本来还想留着慢慢闻。）
阿姨没听懂。
可看见他那副失落的样子，还是莫名有些想笑。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沈砚对面坐下。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抬起头。
名字。
这个词，他还不熟悉。
豆角在他脑中报出了答案：
“沈砚。”
沈砚在豆角的帮助下，一字一句地棒读：
“沈……砚。”
阿姨点点头。
“沈砚是吧？”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认真地点了点头。
“家里人呢？”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应。
“家”这个词，他听得懂。
可是这里没有家。
也没有铲屎官。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内心：“喵喵……喵。”（铲屎官去哪里了？好想回家。）
阿姨看见他忽然安静下来，没有继续追问。
她拿出手机，向附近社区简单询问了一下。
社区那边并没有收到符合沈砚特征的走失求助。
阿姨挂断电话，更加确定他现在确实无处可去。
她叹了口气。
“既然现在找不到家里人，你就先住在这里。等身份核实清楚了，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留在店里帮忙，我给你工资。”
沈砚没有听懂这段话。
工资是什么，他更不知道。
阿姨又看了一眼他刚吃完的饭团。
“昨天那只鸡腿没付钱。本来应该让你赔，不过看你现在这样，那只鸡腿和今天的饭团都算我请你的。”
“以后拿了东西，必须先付钱，不能再转身就跑，知道吗？”
沈砚依旧没能听懂整句话。
他只抓住了几个熟悉的词。
鸡腿。
饭团。
住。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意思一定是给他饭，还给他一个新的窝。
沈砚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向阿姨。
“饭。住。谢谢，你。”
阿姨听得鼻子一酸，摆了摆手。
“行了，先别谢了。”
她打开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门。
里面堆着纸箱、矿泉水，还有一张折叠躺椅。
“今晚你先睡在这里。明天我们再一起收拾一下，给你隔出一个能住的地方。”
沈砚看了看仓库，又闻了闻。
空气里混着纸箱和矿泉水的味道。
他很满意。
内心：“喵喵！”（新窝！好极了！）
沈砚知道，今晚不用再睡桥洞了。
而且这里还有很多纸箱可以玩。
